第97章 老槐树下的课

两千五十年的春天，念恩站在院子里那棵大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树上己经冒出了新芽，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念恩伸出手，够不着。她踮起脚尖，还是够不着。她回过头，喊：“妈妈，它又长高了！”念槐正在屋里改作业，探出头来，说：“春天了，树都要长高的。”念恩说：“那我怎么不长？我都好久没长高了。”念槐笑了，说：“你也长。只是你自己看不见。”

念恩不服气，跑到屋里，拉着念槐的手，把她拽到院子里。她站在树下，背靠着树干，仰着头对念槐说：“妈妈，你帮我划一道，明年看看我长没长。”念槐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念恩头顶的位置，在树干上划了一道。念恩转过身，摸着那道印子，说：“明年我肯定比这个高。”念槐说：“好。明年看看。”

念恩又仰起头，看着那些新芽，忽然问：“妈妈，这棵树是谁种的？”念槐说：“你太爷爷种的。”念恩说：“哪个太爷爷？”念槐说：“沈知书。写诗的那个。”念恩点点头，说：“他种的时候，这棵树有多大？”念槐想了想，说：“跟你差不多高。”念恩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树，说：“那它长得好快。比我快多了。”念槐说：“它是树，你是人。树长得快，人长得慢。可人能做很多树做不了的事。比如写诗，比如背诗。”念恩说：“太爷爷写的诗，我都会背。”念槐说：“那你背一首听听。”

念恩站首了，清了清嗓子，大声念：“燕园春色好，独坐未名湖。遥念故乡事，槐花开也无？”念完了，她问念槐：“妈妈，太爷爷写这首诗的时候，是不是想家了？”念槐点点头，说：“对。他在北京读书，想咱们家这棵树。”念恩说：“那他为什么不回来？”念槐说：“回不来。那时候路远，不像现在，有火车有飞机。”念恩说：“那他想家的时候怎么办？”念槐说：“写诗。写完了，就不那么想了。”念恩点点头，说：“那我以后想家的时候，也写诗。”

那年春天，念恩的学校组织春游，去县城郊外的一个农场。农场里有一大片槐树林，正是开花的时候，满树雪白，香气扑鼻。孩子们在树林里跑来跑去，摘花，捉迷藏，笑声传得老远。念恩没有跑。她站在一棵槐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老师走过来，问她：“沈念恩，你怎么不去玩？”念恩说：“老师，我在想，这棵树跟我们家那棵是不是一样。”老师问：“你们家也有槐树？”念恩说：“有。很大很大。是我太爷爷种的。”老师点点头，说：“那你要好好保护它。”念恩说：“我知道。我天天给它浇水。”

那天下午，念恩摘了一串槐花，小心地包在手帕里，带回家。她跑到院子里，站在那棵大树下，把那串槐花举起来，说：“树，这是我在农场摘的。送给你。”她把槐花放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念槐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蹲在那儿，问：“念恩，你干嘛呢？”念恩说：“我给树送花。它一个人在这儿，多孤单啊。”念槐的眼泪差点下来。她蹲下来，抱着念恩，说：“它不孤单。它有咱们呢。”

那年夏天，念恩在学校里学了一首歌，叫《茉莉花》。她学会之后，天天唱，唱给妈妈听，唱给树听。有一天，她忽然问念槐：“妈妈，有没有唱槐花的歌？”念槐想了想，说：“好像没有。”念恩说：“那我写一个。”念槐笑了，说：“你写？”念恩说：“对。我写。太爷爷会写诗，我也会写歌。”

她真的写了。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下午。写完了，她跑到院子里，站在树下，大声唱：“槐花开，槐花白，风吹过来香满街。太爷爷想家的时候，就看看天上的月。”唱完了，她问念槐：“妈妈，好听吗？”念槐的眼泪流下来。她说：“好听。真好听。”念恩说：“那我要教给同学们唱。让大家都知道槐花。”念槐说：“好。你教。”

那年秋天，念恩的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念恩在学校里教同学们唱槐花歌，好多孩子都学会了。班主任说，这首歌写得好，简单，好听，还有意思。念槐听了，心里又酸又暖。她对班主任说：“那是她写给太爷爷的。”班主任说：“我知道。她跟我说了。她说她太爷爷是个诗人，写过很多诗。”念槐说：“对。他写过很多。”

那年冬天，念恩的外婆——念槐的妈妈，从北京回来住了几天。槐花退休了，在北京待不住，想回老家看看。念恩高兴得不行，拉着外婆的手，给她看自己写的歌，给她念太爷爷的诗，给她看自己划在树上的那道印子。槐花摸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念恩问：“外婆，你怎么了？”槐花说：“没事。外婆小时候，也在这树上划过印子。你外公划的。”念恩说：“那印子还在吗？”槐花摇摇头，说：“不在了。树长大了，印子就不见了。”念恩说：“那我这道，以后也会不见？”槐花说：“会。可你会记得。你记得，它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