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五十一年秋天,念恩在阁楼上发现了一个旧木箱。
箱子是外婆槐花这次回来时从北京带回来的,说是老宅的东西,当年念祖外公藏在柜子最深处,谁也没告诉。槐花也是在整理遗物时才发现的。箱子不大,沉甸甸的,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小锁。念槐找了好久才找到钥匙,打开的那一刻,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信。不是外公写给外婆的那些,是更早的,用红绳扎着,一封一封码得整整齐齐。念槐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青荷亲启”。她的手指开始发抖。这是太爷爷的信。是沈知书从北大寄给太奶奶的。那些在日记里只写了一句话的“青荷来信”,那些让太爷爷在未名湖边坐了一整个下午的信,那些他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的信,原来太奶奶都留着。一封都没有丢。
念槐坐在阁楼的地板上,一封一封地看。第一封写于一九五一年秋:“青荷,见字如面。我到北京了,一切都好。学校很大,未名湖很美,可我还是想家,想你,想院子里的槐树。这里的树不叫槐树,叫杨树,高高的,瘦瘦的,不像咱们家的,胖嘟嘟的。”念槐看到“胖嘟嘟”三个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太爷爷写这几个字的时候,一定在笑。他想着家里的树,想着树下的青荷,想着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他就笑了。
念恩爬上来,看见妈妈在哭,吓了一跳。她凑过来看信,念槐念给她听。念恩听完,说:“太爷爷真有意思。树怎么会胖嘟嘟的?”念槐说:“咱们家的树就是胖嘟嘟的。树干粗,树冠大,像一把伞。”念恩说:“那现在的树呢?还胖嘟嘟吗?”念槐说:“胖。比你太爷爷那时候还胖。”
念恩笑了,说:“那太爷爷看见了,一定高兴。”念槐说:“对。一定高兴。”
第二封信写于那年冬天:“青荷,北京下雪了。很大的雪,把未名湖都冻住了。我在湖边站了一会儿,脚都冻麻了。可我想,家里的槐树也在下雪吧。它会不会冷?你替我看看,如果它冷了,就给它裹点稻草。它跟了我这么多年,不能让它冻着。”念恩听到这里,问:“妈妈,太爷爷对树真好。”念槐说:“对。他把它当家人。”念恩说:“那我们现在还给它裹稻草吗?”念槐说:“不用了。它长大了,不怕冷了。”念恩点点头,说:“那就好。”
第三封信,写于一九五二年春:“青荷,槐树发芽了吗?北京的树都发芽了,可我想看的,是家里的那一棵。你写信告诉我,它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长叶,什么时候开花。每一件事都要告诉我。我在这里,什么都看不见。”念槐念到这里,忽然想起太爷爷日记里的那句话——“青荷来信说,槐树发芽了。”她一首以为,那是太奶奶随口说的一句话。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随口说的。那是太爷爷求来的。他求了又求,等了又等,才等到那一句话。
念恩问:“妈妈,太奶奶回信了吗?”念槐说:“回了。每一封都回了。”念恩说:“那信呢?信在哪儿?”念槐摇摇头,说:“不知道。可能丢了,可能烧了。太奶奶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念恩沉默了很久,说:“那太爷爷一定很难过。他写了那么多,太奶奶一封都没留下。”
念槐说:“她留下了。她留在了太爷爷的日记里。太爷爷把她的话,一句一句都记下来了。”念恩说:“怎么记的?”念槐翻到日记里的一段,念给念恩听:“青荷来信说,槐树发芽了。念祖会走了,在树下跑来跑去,摔了也不哭。”念恩听着,眼泪流下来。她说:“太爷爷真好。他把太奶奶说的话,都记住了。”念槐说:“对。都记住了。”
那天下午,念槐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完。最后一封写于一九五五年夏:“青荷,我可能要晚一些回来。这边还有些事没办完。你等我。等槐花再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念槐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太爷爷没有回来。那一年槐花开的时候,他没有回来。第二年也没有。第三年也没有。他等了很多年,等到念祖长大了,等到念祖结婚了,等到念祖有了孩子。他一首没有回来。可他的信回来了。五十年后,它们回来了。
念恩站在旁边,问:“妈妈,太爷爷后来回来了吗?”念槐说:“回来了。在他写的诗里,在他写的文章里,在这棵树的每一片叶子里。”念恩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他一首都在。”
以上为《岁月槐花落》第 97 章 第99章 家书又重来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本章共 1611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