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远方的种子

两千五十三年的春天，念恩在树下挖到一颗种子。那是她在给台湾来的那棵小树培土时发现的，埋在土里，只露出半个头，棕褐色，硬邦邦的，像颗小石子。她捡起来，跑去问念槐：“妈妈，这是什么？”

念槐接过来看了看，摇摇头：“妈妈也不知道。可能是哪棵树落下的种子。”念恩说：“那我把它种下去。种下去，就知道是什么了。”她蹲在树桩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浇了水。然后站起来，对着那个小土包说：“你好好长。长出来，我看看你是什么。”

念槐站在旁边，看着女儿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外公。外公小时候也这样，捡到什么种子都往土里埋。外婆说，你外公种了一辈子树，看见土就想挖，看见种子就想埋。念恩像他。

那天晚上，念恩做了一个梦。梦里，那颗种子发芽了，长得很快，一眨眼就蹿得老高，比她还高。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树上开满了花，不是槐花，是另一种花，粉红色的，一嘟噜一嘟噜的，像小铃铛。她伸手去够，够不着，急得首跳。忽然有人从后面把她举起来，她低头一看，是外公。外公还是老样子，高高大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着说：“念恩，摘吧。”

念恩摘了一朵花，放在手心里，高兴得不行。她回过头想跟外公说谢谢，可外公不见了。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她急得喊：“外公！外公！”没有人回答。她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她爬起来，跑到院子里，蹲在那个小土包前。种子还没发芽，土还是湿的，她浇的水还没干。她对着那个小土包说：“你快点长。外公在梦里等着看呢。”风吹过来，树桩旁边的枯叶轻轻晃了晃。念恩说：“你听见了？听见就好。”

那年春天，念恩每天都去看那颗种子。早上看一遍，放学看一遍，睡觉前再看一遍。她浇水，松土，跟它说话。念槐笑她：“种子发芽要时间的，你这样天天看，它反倒不敢长了。”念恩说：“它为什么不敢长？”念槐说：“你天天盯着它，它害羞。”念恩想了想，说：“那我隔一天看一次。”可她忍不住。第二天又跑去了。

念槐看着她蹲在树桩旁边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她也这样等过，等树发芽，等花开，等人回来。等到了，也等不到。可她还在等。一代一代，都是这样。

那年春天，种子终于发芽了。是念恩先发现的。那天早上她照例跑去看，蹲下来，看见土裂开了一条小缝，缝里探出一点嫩绿，细细的，软软的，像刚睡醒的孩子。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跳起来，跑进屋，喊：“妈妈！妈妈！发芽了！种子发芽了！”

念槐跑出来，蹲下来，看着那点嫩绿。很小，很细，风一吹就会断的样子。可它确实发芽了。在树桩旁边，在那棵老槐树的根上，在念恩埋下它的地方，它发芽了。

念恩问：“妈妈，它是什么树？”念槐摇摇头，说：“不知道。等它长大了，就知道了。”念恩说：“那它要多久才能长大？”念槐说：“很久。要很多年。”念恩说：“那我等着。我年年看，月月看，天天看。看它长成什么树。”

那年夏天，小苗长成了一棵小树。有一尺多高了，细细的，首首的，叶子是椭圆形的，跟槐树不一样。念恩不认识这是什么树，念槐也不认识。念萱姑姑从北京回来，看了半天，说：“像是合欢。”念恩问：“合欢是什么？”念萱说：“合欢树。开粉红色的花，一嘟噜一嘟噜的，像小铃铛。”念恩愣住了。她想起那个梦。梦里那棵树，开的就是粉红色的花，一嘟噜一嘟噜的，像小铃铛。她梦见外公举着她，她摘了一朵。

她对念萱说：“姑姑，我梦见外公了。他举着我，让我摘花。就是合欢花。”念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蹲下来，抱着念恩，说：“你外公来看你了。他知道你种了合欢，来看看你。”念恩说：“那他看见了吗？”念萱说：“看见了。他看见了。”

那年秋天，念恩写了一篇作文，叫《外公来看我》。写了那个梦，写了那棵合欢树，写了外公举着她摘花的样子。老师看了，说写得好，让她去参加市里的比赛。念恩说：“老师，我不想参加比赛。我只想写给我外公看。”老师说：“那你写吧。写完了，念给他听。”

念恩站在树下，对着天空念。念完了，她把作文纸折好，放在树根旁边。她说：“外公，作文放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看。”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念恩说：“你看见了？看见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