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海豚（4）

粉海豚开始频繁出现。

每当你们的船启航，他总游在船边。

你们在岸上工作，他便在离岸不远的地方徘徊。

学生们都很喜欢他，在自然界交到动物朋友，的确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你不想理他。

江莳，做人的时候那么受欢迎，做海豚了，还是这样。

你一点都不想跟他说话，虽然他只会鸣叫，也不会说话。

你知道那只粉海豚就是江莳，但你不知道，这六年究竟该如何化解。

不过，你不再做噩梦了。

你拥有了无梦的睡眠，没有在梦里重历一次次分别。

星期天下午，你给自己买了冰淇淋，一只草莓味，一只牛奶味。

梦里落下的，你想要补回来。

夕阳西下，灯塔上开始有人影活动，你坐在窗边舔冰淇淋，远望船只从海入江，逐个归来。

门被敲响。

你想端着冰淇淋去开门，转念想可能是学生，又将它们放下。

你己习惯精干靠谱的形象，可爱很久都跟你不沾边了。

开门，却是江莳。

夏夜江风从门上涌进来，男人衣袂猎猎，眼神里是痛惜和歉疚。

你想关门。

但被挡住了。

他还是那么英俊，下垂的眉眼充满乞求。

你声音冷漠：

“怎么不当海豚了？”

明明最期望他活着，最期望他能像今天这样，就站在门外。

但你实在抑制不住心里的委屈。

你想冷落他，想刁难他，想对他恶语相向，想质问他，想责怪他，想看他跟你一样痛哭流涕，狼狈不堪。

对爱人的思念，在等待中变成怨恨，终究化为刺向爱人的利剑。

“你到底去哪儿了？

“为什么不回家？

“为什么把跨江大桥留给我一个人？

“他们都说你死了……”

愤怒的气焰颓败下来，你的灵魂也跟着颓败。

江莳往前一步，紧紧搂住你：

“对不起。”

你在他怀中挣扎：

“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呢？

“你知不知道？差一点！就差一点点！我也要认为你死了！”

他将你抱得更紧：

“对不起。”

你觉得，自己脑中此刻恐怕是爱恨交加的，你爱他，这确信无疑。

那你也恨他，恨他什么呢？

是恨爱带来的痛苦吧。

恨那本来可以快快乐乐的六年被毁掉。

“快解释啊，江莳！

“你快点跟我解释，到底有什么理由能叫我原谅你？”

江莳不敢说话，只嗫嚅道:

“我的家族。”

你有气无力：

“家族？哪来的家族？你根本没有家人，我查不到你的爸爸妈妈。”

他声音艰涩：

“是中华白海豚。”

你难以置信的抬头：

“你是说跟着你一起游的那群海豚吗？”

江莳默认：

“你也知道，我的种群快要被灭族了。

“他们是海豚，只有我是兽人。

“我潜入人类社会学习，想要拯救自己的家。

“跨江大桥项目，对我们来说正是最致命的。

“我用从人类那里习得的智慧，带领他们西处躲避，挑选新的觅食水域，慢慢适应噪声和建筑障碍，才能勉强保全大家。”

你有些崩溃。

事情的走向己经离奇到你想叹气了。

“所以，你相当于是间谍吗？”

江莳低下头：

“你可以这么认为。”

你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可是江莳，没必要啊，江莳。

“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后来怎么推进的？

“是我推进的。

“你跟我在一起，谈到生态保护，我都听进去了。

“在你走后，我将你的理念植入我的设计，这座桥不会再影响任何水生物，也不会影响你。”

江莳的眼睛闪闪发亮：

“谢谢你。”

他马上补充：

“对不起。”

你把话题扯回正轨：

“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的声音重新变小：

“我找过你。”

你打断他：

“从水底下偷看也算找吗？”

他语无伦次：

“想找你，不敢见你。

“是海豚。

“人类不是海豚。

“你应该和自己的种群待在一起。”

你陡然拔高音量：

“所以就假死？

“金蝉脱壳真是给你玩儿明白了。”

江莳目光躲闪，像在接受审判：

“所以你，会觉得我懦弱吗？”

“如果是那样，你现在就不会在这儿了。”

江莳终于对上你的视线：

“中华白海豚，非常胆小，但是我，有一点勇气。

“跟人类学的，跟你学的。”

电风扇吱吱呀呀，你们相视无言。

然后异口同声：

“再给我些机会。”

“再给我些时间。”

你看到泪水从他眼中滑落：

“小然，拜托了，很多很多事，都想补给你。

“对不起。”

你沉默了很久，爱人的示弱让你心软，又难忘却曾经被悲伤折磨的自己。

你还是怨他的，怨恨他让你站在暴雨里，孤孤单单去承受滂沱。

但正因如此，你也坚决的不想让他也亲历这些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