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白蝶贝（2）

每天晚饭后，你都会下意识去看看塞伦。

他是你经历过最纯洁的观众，他的意识像海面上空灵的风。

不论你画什么，他给出的反应都是新奇又善意的。

艺术品像非常容易发生反应的化学物质，当它被投入公共空间，便会在人群中产生不同结果。

无论褒贬，这都会成为艺术品在历史河流中延长生命的条件。

人类往往倾向于为一样东西下定义，似乎这世间万物，只要给它取了名字，便对它拥有掌控和制衡的能力。

但当我们跳出牢笼，放弃善与恶，好与坏，对与错，客观便只能是客观，只是物质存在的渠道而己。

语言是思维的边界，塞伦的思维无边无界。

塞伦放弃了智慧面对世界时的执念，或者说，他从未被规训塑造过。

你对他画蓝天白云，他有些开心，显然曾经见过这个场景。

塞伦用手拢住长发，在水中抚摸它们，你明白他是在模仿云朵的形状。

你画细细的沙粒，沙粒中央拔起的钢铁城市，他悬浮着思索。

你看到那美丽的洁白双瞳中饱含疑惑，也许塞伦并不能区分沙漠与海洋。

你尝试利用图像和他交流，你想解决你们之间的距离。

慢慢的，塞伦熟悉了你，也熟悉你的本子。

每个下午，你走进大厅时，就会看到幽蓝海水立柱中等待的身影。

他默默站在玻璃前，期待你打开他与外部世界的唯一通道。

越是熟悉，你越发现，塞伦并不快乐。

事实上他己经抑郁了。

狭小的空间，固定的景色，拥挤的邻居，你不知道他在这个密闭环境中日复一日的生存了多久。

塞伦有个别刻板行为。

他总在水立柱的最顶端绕圈，因为那里有几盏射灯，也许那能让他想起家乡，想起阳光穿透海面。

他总是不停的梳理头发，因为他也许感觉到了观众们在他身体上游走的目光。

塞伦并无人类的羞耻观，也不了解何为骚扰，但总归，那些目光是不纯粹的，满含探究的。

你知道，人们为他的美貌倾倒，总想将他的整个身子从飘散的头发里挖出来。

所以他很在意那些长发，很在意自己离开贝壳后唯一的庇护。

…………

珠宝展的日子临近，你和约瑟夫忙于策展细节，来大厅的时间慢慢变少。

塞伦没有特殊反应，只是偶尔，你见他躲在珊瑚缝隙里，不知在做什么。

双子楼上层展厅全部妥善后，你们着手修饰大厅。

塞伦有些开心，因为你一整天都会待在大厅监工。

他看着你走来走去，把这个搬起来，把那个放下，又和周围的人交流着。

也许在他的视角里，完全不能理解你的一系列行为。

可能他会觉得，你在进行某些族群社交活动——筑巢或求偶。

总之，能与你见面的时间变长了。

你在大厅的时候，塞伦不会躲进贝壳，也不会没头没脑的在立柱最上面绕圈。

他会沉下来，悬浮到与你平视的高度，用修长的手指做开合动作，示意你拿出那个可以翻开的本子。

你今天带来了好消息，翻开本子，在上面画了一个圆柱，又将你自己的迷你小人儿画进去。

出于职业规划，你要在国际珠宝中心停留两年。

沙漠里的贝城，贝城里的双子大楼，对你来说变成了圆立柱。

塞伦缓缓理解你的意思，你看到他在笑。

他的眼睛和眉毛都弯出弧度，嘴唇下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还有颊侧小小的酒窝。

这个来自海底的纯净生物，正逐步学会情绪表达。

马上，他的头又垂落下去。

塞伦认为你也被关住，他没那么开心了。

男人在水中飞速巡游，一圈圈绕到立柱顶部，很急促，很焦躁。

你站在下面等他，果然，塞伦见你没走，又沉下来。

他看着你，雪白一片的眼睛里似乎有关切。

就这么对视几秒钟，塞伦将大捧长发拢入怀里，十分爱惜的摸了摸，然后展开双臂，让它们在水中散开。

他让长发靠近你，试图包裹你，尽管隔着玻璃，你还是明确感受到了他要传达的信息。

塞伦在说：

“不要害怕。

“我保护你。”

…………

国际珠宝展顺利举行，你忙的天旋地转。

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美丽石头，让人目不暇接，你的精力也被分走好大一部分。

但路过大厅，你还是会去看看塞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