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清晨六点零三分

沈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酒店的。

她只记得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她一路低着头，用最快的速度穿过那些富丽堂皇的走廊，穿过大堂里那些好奇的目光，穿过旋转门，走进外面的晨光里。

清晨六点零三分。

街道很安静，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栖站在酒店门口，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清冽。她闭了闭眼，让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她开始回忆。

昨晚——

她记得那桌客人。

一个人，坐角落，点了一杯威士忌。她送酒过去的时候，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沈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双眼睛她见过。

六年前，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总是带着笑。

可昨晚那双眼睛看都没看她。

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把酒放下，然后就低头看手机了。

她当时只觉得这客人有些眼熟，但没多想。

店里客人不多，她一个人忙前忙后，打扫卫生，收拾杯子，盘点存货。

然后她记得——

她好像喝了一杯水。

是那杯水吗？

沈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她记得自己口渴，去吧台倒了杯水，喝了几口。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醒来就是那个陌生的房间。

沈栖的指甲掐进掌心。

有人给她下药了。

是那个客人吗？

是漠问吗？

她想起他刚才在房间里说的那句“昨晚的事，我也不记得”。

真的不记得吗？

还是装的？

沈栖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

她只知道，现在她必须回店里去看看。

昨晚她走得匆忙，店门关了吗？

收银台的钱柜锁了吗？还有——

她想起那个小女孩。

那个蜷在贵妃椅上睡觉的陌生孩子。

那是谁的孩子？

怎么会出现在漠问的房间里？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搅得她头痛欲裂。

沈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她掏出手机，想叫个车。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表姑打来的。

还有一条微信，凌晨三点发的：

“栖栖，豆丁发烧了，我送他去了镇医院，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沈栖的脑子“嗡”地一声。

手忙脚乱地回拨过去，一边拨一边往路边跑，抬手拦出租车。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都在抖：“表姑，豆丁怎么样了？”

“哎呀栖栖你可算回电话了！”表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疲惫，“没事了没事了，昨晚烧到三十九度五，我吓死了，赶紧送医院。医生说是扁桃体发炎，打了针，烧退了，现在睡着了。你别担心啊。”

沈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捂着嘴，把那股涌上来的哽咽压下去。

“表姑，我马上回去。”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豆丁没事，真的。他刚才醒了还问我呢，问妈妈什么时候来看他。我说快了快了，等你忙完就来了。”

沈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滚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声音沙哑：“我下午就到。”

挂了电话，沈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在这边为昨晚的事惊慌失措，为漠问的出现心神不宁——可她真正的牵挂，她真正的软肋，在几十公里外的乡镇医院里，发着烧，喊着妈妈。

小豆丁。

她的儿子。

她和漠问的儿子。

漠问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她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六年前他不要她，现在她也用不着他。

她自己可以。

她一个人扛了三年了，再苦再难都扛过来了。以后也能。

沈栖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青石桥。”她说。

车子启动，驶入清晨的车流。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酒店房间，不去想那张脸，不去想那个蜷在贵妃椅上睡觉的陌生孩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在那间酒店房间里，漠问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助理刚发来的调查报告。

报告上说，昨晚他在那家叫“栖迟”的酒吧喝了一杯酒，之后的事情监控没有拍到。

报告上还说，那家酒吧的老板，叫沈栖。

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张照片。

是昨晚酒吧门口的监控截图。

截图里，沈栖正扶着一个男人往外走。那男人是她。

而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模糊的小身影，跟着走出了酒吧。

是个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