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绣坊纹样皆是沿袭旧朝古样,缠枝繁纹、规矩刻板,年年岁岁一成不变,早就让蒙朝的各家贵妇人看腻了。
可如今新来的图样,清新鲜巧、格局开阔。
有山河远景、草木清姿,还有别样雅致的简约纹路,气韵别致,不落俗套。
这些都来天幕中出现的衣裳样式,十分别致。
这般独树一帜的华夏新绣,一经推出便瞬间爆红京中。
世家夫人、名门小姐争相追捧,人人都爱这份新颖脱俗的格调,订单日日暴涨,各大府邸的采买络绎不绝。
坊里活计日渐繁多,绣女与匠人所得工钱愈发丰厚,再也不必愁客源稀薄、营收微薄。
因而绣坊上下皆是一派安稳向荣的光景。
而比绣坊兴盛更难得的,是朝堂新风带来的世道变化。
自陛下松绑禁令、开女子科考之先河后,京城上下除却文人儒生的激烈争论,更是悄然掀起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新风气。
最首观的,便是世间女子的处境与地位,在无声之间有所抬升。
世人看待女子,再不复从前那般如同看待器物货品,将女子视作依附旁人、任人摆布的私有物件。
寻常权贵、市井士绅面上或许依旧带着根深蒂固的轻慢与不屑,心底却早己悄悄生出几分忌惮与顾忌。
或许是这些人终于意识到,女人也许有一天真的能挣脱这千百年来的枷锁。
她们也能走出深宅后宅,踏入朝堂庙堂,凭自己的才学与本事,与男子并肩而立,甚至争得一席之地。
这般隐隐成型的共识,悄无声息浸润人心,连带着京中女子们的腰杆,都挺首了不少。
因这绣坊里上至掌柜,下至绣娘、杂役,大半皆是女子,平日开门迎客、打理生意,掌柜总是免不了要多加注意。
遇上来客言语轻佻、眼神轻薄,或是带着居高临下的怠慢轻视,许多人下意识地一味忍让迁就。
只因从前女子在外谋生,总要步步退让、低声下气,受了委屈也只能暗自咽下,生怕惹来非议,落个不守妇德的名头。
可如今世道风气渐变,又有女科新政在前头撑着底气,掌柜行事自有分寸,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但凡有人敢当面轻辱坊中女子,言语刻薄、肆意打量,她便会从容上前,不疾不徐出言回驳,摆清规矩、讲明事理,断不会任由旁人肆意折辱。
久而久之,绣坊不仅是以巧夺天工的绣技闻名京中,更成了京里女子心中一处难得的安稳之地。
在这里,不必曲意逢迎,不必妄自菲薄,女子亦可凭双手谋生,凭风骨立身,活得体面又硬气。
这日,掌柜的在铺子里整理料子,忽然发现铺子门口出现两个小孩子。
大的约莫西五岁,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小婴孩。
起初,掌柜还以为是谁家不慎走丢的孩童,一时贪玩溜了出来,便没太过在意。
可片刻过后,那两个孩子依旧静静立在街檐之下,怯生生地缩着身子,小脚蹭着冰冷的青石板,迟迟不肯离开。
大孩子衣衫单薄破旧,料子粗劣还打了好几块补丁。
她的小脸冻得泛白,却依旧牢牢护住怀里的婴孩,小手紧紧拢着单薄的襁褓,生怕寒风灌进去。
掌柜心头微微一软,放下手中的绸缎布料,缓步走了出去。
街边人来人往,车马穿行,旁人路过只匆匆瞥上一眼,便漠然走开,无人愿意多问半句。
待到走近了,才看清那小婴孩闭着眼,小脸皱巴巴的,气息微弱,看着格外孱弱。
大孩子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警惕与不安,却又藏着难以掩饰的饥饿与茫然。
掌柜略有些心疼地看向两人,轻声问道:“孩子,你们怎么独自站在这里?家中大人呢?”
话音落下,那小姑娘下意识将怀里的婴孩搂得更紧,往后缩了缩单薄的身子,唇瓣冻得发乌,迟迟不敢开口。
寒风卷着尘土掠过街巷,吹得她破旧的衣角簌簌发抖。
怀中幼婴似是受了凉,细细弱弱地哼唧了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掌柜放缓了神色,放柔语调,慢慢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看着温和无害,别吓到孩子们。
“别怕,我不是坏人。这天寒地冻的,你们在外头久站会冻坏的。可是迷路了,还是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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