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莲台前,神悲化身的僧侣举掌欲击天灵。
一缕清风托住了他的手腕。
“迷途知返,犹未晚也。”
李长胜不知何时己立在身侧,指尖虚虚一点,便化去对方掌中凝聚的佛力,“况且蛊惑源自本尊,你这具分身何罪之有?”
僧人跌坐在地,宝相庄严的面容寸寸崩裂,露出孩童般的惶惑。
他忽然伏身长拜,额抵青砖:“我佛慈悲……贫僧愿永世侍奉座前,以赎妄念之罪。”
殿外桃花被风卷起,穿过槛窗,轻轻落在两人衣襟上。
神秀二字落下,那尊人仙分身周身流转的金光骤然凝滞。
他立在虚空,仿佛一尊突然被抽去丝线的木偶,头颅低垂,唯有僧袍在无声的气流中微微拂动。
许久,他抬起脸,眼底那片混沌的暴戾如潮水退去,露出一种近乎稚子的澄澈空明。
“贫僧……悟了。”
这话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古井,在皇城上空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他不再看任何人,径自盘膝虚坐,双手结印置于膝上。
缕缕柔和的金芒自他毛孔渗出,并非先前那般炽烈霸道,而是温润如初春暖阳,渐渐将他包裹成一枚静谧的光茧。
光茧表面,隐约有枝叶舒展的虚影,又有一面圆镜的轮廓流转不定。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偈语从他唇间缓缓淌出,每个字都凝实如金玉,叩在虚空里,发出沉浑的共鸣。
那株菩提树的虚影在他身后彻底显化,枝叶无风自动,洒落点点青辉;眉心的明镜亦清晰浮现,镜面光滑如水,映照着流转的云霭与下方的宫阙楼台。
梵唱声若有若无,不是从喉咙发出,倒像是从那菩提每一片叶、明镜每一寸光中自然生发。
李长胜负手望着,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他看见那菩提树的根系如何扎入虚空汲取灵机,看见那明镜如何映照并抚平神秀神魂中最后的褶皱与裂痕。
某种玄奥的轨迹,某种对“清净”、“觉悟”
本质的诠释,透过这幕景象,首接烙印进他的感知。
眉心微凉,一株更为凝实、枝叶间流淌着智慧清光的菩提树虚影悄然浮现。
青光如纱,将他周身笼罩,那光并不刺眼,却让注视他的人感到心神被洗涤,杂念消弭。
与此同时,一面无形无质、却仿佛能洞彻万般虚妄的明镜,在他识海最深处缓缓悬起,镜面澄澈,映照自身灵台,亦隐隐照见外物本源。
不远处,始终静观的老道身躯蓦地一震。
他的目光被李长胜周身那层淡青色的智慧光华牢牢吸住,那光似乎蕴含着天地间某种至理运行的轨迹。
老道眼底原本盘踞的最后一缕疑惑与滞涩,在这青光的照耀下,如同积雪遇阳,悄然融化。
一股中正平和、沛然莫御的气息,自他顶门升腾而起,纯白无瑕,涤荡周遭,那是浩然之气终得圆满。
紧接着,黑白二气自他足下盘旋而生,交汇缠绕,首尾相衔,演化成一幅徐徐转动的太极道图。
至柔与至刚在这图中达成完美的平衡与流转,仿佛天地未开时的混沌被赋予了秩序。
李长胜并未理会外界的动静。
他全部心神沉入自身变化。
那株眉心菩提带来的不仅是智慧的清凉,更像是在他本就浩瀚如星海的悟性根基上,又开辟出新的泉眼,让理解的溪流更加活泼泼地奔涌。
而识海那面高悬的明镜,则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对自身念头起灭的清晰,对外界能量流动、乃至隐晦恶意的清晰。
他甚至能“感觉”
到,若有神魂层面的攻击撞上这面心镜,必将如投石入水,激起涟漪,而那涟漪的波动,会原路折返。
神秀周身的异象渐渐收敛,菩提与明镜虚影没入他体内。
他睁开眼,眸中己是一片温润的宝光,再无半分戾气与迷茫。
他转向李长胜,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而自然,仿佛 礼敬师长。
“贫僧神秀,谢过我佛点化之恩。”
神秀周身流转的异象如潮水般退去。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长胜身上,衣袍垂地,深深拜了下去。
这一拜,脊背弯成一张满弦的弓,静默里透着金石般的笃定。
“起身罢。”
李长胜双手负在身后,声音像古井里的水,不起微澜。
“些许明悟,寻常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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