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他忽然抬眼，望向那群垂首的道士，“你们摆的小周天北斗阵，便是他上月蹲在观星台上，用石子摆了三日三夜推演出来的。”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偷偷去瞥那崩裂的石碑——青石断面处，还留着孩童鞋底沾着的半片竹叶。

终南山道上，青石阶被晨雾浸得湿漉漉的。

丘处机拂尘一甩，那几个拦路的灰袍道人便低头退入松林深处。

郭靖跟在他身后半步，靴底碾过石缝里钻出的草芽。

“靖儿，”

道人忽然开口，声音混着山风，“全真教清净地，你无事不登门。”

郭靖脚步顿了顿。

他侧过脸，重阳宫的飞檐在层林尽头露出一角。”晚辈此番上山，确有两桩事相求。”

大殿里的檀香烧得正好。

马钰等人从偏殿转出来时，郭靖正将身后那个瘦削少年往前轻轻一推。”过儿，给几位真人见礼。”

少年躬身时衣摆带起细微的风。

丘处机的目光落在他眉骨上——那弧度太熟悉了，像多年前那个跪在香案前奉茶的年轻人。

道人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这孩子……”

“是杨康留在世上的骨血。”

郭靖的话音沉下去，坠在大殿的石砖上。

寂静漫开来。

王处一与刘处玄交换了个眼神。

丘处机却己经走到少年跟前，道袍下摆扫过青砖。”你父亲……”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那些旧事，你都知晓了？”

“知晓。”

杨过抬起头，眼底映着长明灯跳动的火苗，“郭伯母不曾瞒我。

李小真人也说过，前人走过的歧路，是后人行路的灯。”

“李小真人”

西字让丘处机眉峰一挑。

他转向郭靖，后者苦笑着摇头：“便是李长胜。

那孩子……说话总在情理之外，细想却又在人心之中。”

马钰的拂尘柄轻轻叩着掌心。”长生师弟虽年幼，见识却通透。”

他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既然你自愿入道门，便跟着你丘师祖罢。

只是——”

话音一转，“全真戒律如铁，你可想清楚了？”

杨过撩起衣摆跪下。

膝盖触地时发出闷响。” 以父亲为镜，不敢再辱没门庭。”

丘处机伸手扶他。

触到少年微凉的手腕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扶起那个眉眼飞扬的俗家 。

殿外的云漫过飞檐，将满殿光影揉得恍惚。

道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余一声散在香雾里的叹息。

丘处机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少年脸上：“你若愿入我全真门墙，便让志平收你为徒。”

他顿了顿，指尖轻抚过道袍袖口的云纹：“志平是三代 中最出众的，先天境界己至圆满，道藏典籍倒背如流，心性更是端正持重。

由他教导你，我最是放心。”

“ 愿拜尹道长为师！”

杨过喉结微动，只迟疑了一息便应下。

心底那点念头被他死死压住——那个叫李长胜的孩子虽是大宗师，可尹志平……先天巅峰？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这话万万不能出口。

莫说丘处机会作何反应，若真拜了那孩童为师，自己岂不是要与郭伯伯平辈相称？

见少年点头，丘处机捋须露出笑意，当即唤来尹志平行了拜师礼。

待那对师徒退出重阳宫，他转向一旁的郭靖：“你上终南山的第二件事，现在可以说了。”

郭靖神色骤然凝重，抱拳时衣袖带起风声：“晚辈此行，实为求援。”

“求援？”

殿中七位道人彼此对视，袖中手指不约而同地蜷了蜷。

“正是。”

郭靖声音沉了下去，“近来大元兵马频繁调动，使臣屡入金国都城。

更有无数武者潜入宋境，接连犯下血案。”

他抬起眼，眼底映着烛火跳动，“种种迹象表明，襄阳……恐怕要迎来一场恶战。”

他将边关情报细细道来，每说一句，殿内空气便沉一分。

“原来如此。”

马钰缓缓开口，话音里带着犹豫，“只是师尊正闭关冲击陆地神仙境，恐怕……”

他未尽之言众人都懂。

若全真要驰援襄阳，最佳人选自是王重阳。

天人境武者一人可当千军，这话从来不是虚言。

有他在，胜过千百 。

“重阳真人要破境了？”

郭靖怔了怔，叹息声落在青砖上，“这当真……不凑巧。”

他本指望请动那位武林泰斗，如今看来希望渺茫。

“靖儿，对不住。”

丘处机面露歉然，“师尊无法出关，便由我们几个老骨头，带上些得力 赶赴襄阳吧。”

“诸位真人愿出手相助，己是襄阳之幸。”

郭靖拱手深揖，将最后那点失望掩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