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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着佛珠的手指节节发白,耳畔还响着半个时辰前从龙虎山传来的消息——五座法坛熄了灯,连赵希翼的法身都碎在剑风里。
“代价总要有人付。”
李长胜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在说今日斋饭咸淡。
空想喉结滚了滚,忽然读懂那眼神里没说完的话:你得死。
“真人未免欺人太甚!”
他吼出的声音劈了岔,惊起殿角宿鸟。
可剑光己经泼下来了,不是一道,是千千万万道银线织成的雨——先溅起来的是绛红袈裟的碎片,接着是温热的血珠,在晨光里绽成转瞬即逝的珊瑚花。
三位老僧甚至没来得及结印,身子便软软塌进青砖缝中。
钟楼轰然炸开。
闭关三十年的苦禅大师破瓦而出,金身刚映亮半片天,剑锋己从他眉心穿过去。
那尊灿灿法身像晒化的琉璃,啪嗒啪嗒滴落在香灰里。
空想终于动了。
十八颗菩提子崩散空中,每颗都化出怒目金刚的虚影,拳风腿影封死八方去路。
这是他镇寺六十年的底气。
李长胜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地面以他靴底为圆心裂出蛛网,裂痕里涌出的不是尘土,是龙吟虎啸的罡风。
他右臂抡开的弧度很寻常,像樵夫劈柴,可拳锋所过之处,罗汉金身寸寸湮灭成金粉。
那只手忽然张开,凌空一拢,十八颗尚在哀鸣的佛珠便没了踪影。
“留……留些香火……”
空想倒在经幡堆里时,忽然想起师父圆寂前说的话:有些劫数不是跪着就能躲过的。
他咳着血笑出声,原来后悔的味道比黄连苦十倍。
“我不爱 。”
李长胜甩了甩剑穗,血珠子在石阶上敲出一串渐弱的响。
最后那点佛息散在早风里时,寺中那口三百斤的铜钟自己响了,嗡鸣声拖得很长,惊飞满山雀鸟。
长空之上,李长胜的衣袍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刚刚报出的数字还在空气里残留着回响——八位,大相国寺明暗交织的陆地神仙,此刻都己沉寂。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绵延的殿宇与金顶,话语如同刻刀,一条接一条地凿进这片土地的命脉里。
“自今日起,寺中铜钱银两,不得再向信众掌心索取。”
“库房所积,尽数散与天下饥寒之人。”
“留百亩薄田自耕,余者尽归宋国,安置流离失所之民。”
“每年考校经义,不通者,逐出山门。”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一个竖耳倾听的僧人心里。
数十万亩的膏腴之地,堆积如山的香火钱财,和尚要这些何用?他望向远处,目光仿佛穿透云层,看见了荒野中瑟缩的瘦骨与空洞的眼眶。
寂静。
然后,窃窃私语汇成了嗡嗡的声浪。
许多张脸上血色褪尽,瞪圆的眼里写满了惊骇与不甘。
美梦才刚起了个头——老祖们倒下,那无尽的财富眼看就要落入自己囊中——却被这几句话劈得粉碎,连一丝碎屑都没留下。
“李……李真人!”
一个身形微胖的僧人挤出人群,额上沁着汗,声音发颤,“百亩田地……这……这实在难以供养阖寺僧众啊!”
他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依贫僧愚见,不如将田产借与那些贫民耕种,我们只取五成收成,既解了他们的急,也能显出真人的仁德……”
李长胜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十中抽五,还要人家感恩戴德?”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荒谬的凉意,“我本无意将你们一一过筛,你们倒自己撞了上来。”
那胖僧与周围几人脸色骤然一僵,一股寒意顺着脊骨爬升。
“既然这般舍不得,”
李长胜不再看他们,视线投向巍峨的大雄宝殿,声音平淡无波,“那便不必舍了。”
他心念微动,悬于身侧的戮仙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剑身并无光华大放,只有一道近乎无形的涟漪荡开,瞬息间漫过整片寺院。”因果牵缠,孽债难消,仙佛亦难遁。”
涟漪所及,殿阁、廊庑、广场、禅房……剑意无孔不入。
这一次,并非只针对那些隐于幕后的身影,而是笼罩了从上至下的所有人。
无论是气息渊深的天人巅峰,还是刚刚剃度、眼神懵懂的小沙弥,无一不在其中。
剑意自有分辨。
它不斩微末善念,不伤纤毫功德。
但凡一生所为,有半点萤火之光般的洁净,便能在这无形的筛选中存留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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