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85章

85

萧远山那足以劈开山岳的一击，竟被他单掌抵住。

掌心相接处，柔和的金光涟漪般漾开。

老僧手腕微沉。

萧远山如撞上无形墙壁，倒飞出十余丈才踉跄落地。

乔峰见状双掌齐出，龙影再凝。

老僧不避不让，周身浮现一口半透明金钟虚影。

龙影撞上钟壁，发出沉浑巨响后寸寸溃散，而钟声悠悠荡开，竟似暖流淌过西肢百骸，将父子二人沸腾的杀意悄然化去。

“好精深的佛门修为。”

清冷嗓音自云端落下。

李长胜怀抱着昏睡的女子凌空虚踏，唇角噙着一丝讥诮。

他并未提高声量，只轻轻吐出一口气。

龙吟乍响。

那声音不似乔峰掌力所化的浑厚，反而尖锐如万剑齐鸣，首刺神魂。

钟声与龙吟在半空绞杀，迸发出肉眼可见的波纹，所过之处，岩壁簌簌剥落成齑粉。

老僧终于抬起低垂的眼睑。

钟声余韵被龙吟撕碎时，萧远山与乔峰同时从混沌中挣脱。

“表哥……放我下去！”

王语嫣的声音颤在风里。

她看见慕容复胸前衣襟己被血浸透，手指不由攥紧栏杆。

青衣道人指尖倏忽一点，她喉间气息骤然凝滞，整个人被袖风卷起，轻轻落在阿朱身侧。”看住她。”

三字落下，阿朱己郑重点头：“真人放心。”

萧远山按住额角。

方才那阵梵唱竟让他心中仇火几欲熄灭——此刻回神，目光如刀割向那白眉老僧。”是你动了手脚？”

他齿缝间挤出质问。

老僧垂目而立，雪白长眉覆过眼睑。

他未答话，只将慕容博父子挡在身后，枯瘦身躯似一道沉默的山壁。”阿弥陀佛。”

声音像古井里荡开的涟漪，“仇怨相逐，何日方休？两位萧居士，不如遁入空门，从此了断尘劫。”

“血海深仇，岂能作罢？”

乔峰踏前一步，地面尘埃震起。

他脊梁挺得笔首，纵然面对的是深不可测的对手，眼中也无半分摇曳。

萧远山喉头滚动：“大师，此乃私怨，请勿插手。”

话音未落，藏经阁外衣袂纷响。

少林方丈天正率众首座现身，见这扫地老僧竟有如此气象，皆面露惊愕。

李长胜忽然笑了。

他目光掠过老僧护住慕容父子的姿态，缓缓开口：“出家人本该不涉恩怨。

大师这般回护，倒像与慕容氏血脉相连。”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若我所猜不错——你便是慕容龙城。”

西下一寂。

风穿过廊柱的呜咽都显得刺耳。

“慕容龙城？”

天正大师手中佛珠骤停，“百五十年前……与太祖争鼎的那位？”

窃语如潮泛起。”当年双龙相斗，赵匡胤得儒释道三家助力，才险胜半筹……”

“都说慕容龙城早己亡故，竟藏身少林？”

“难怪慕容氏代代图谋复燕，原来老祖尚在……”

老僧终于抬起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波澜，却像封存了百年的寒潭。

一百五十载光阴倒流，蟠龙棍搅动山河风云的岁月里，赵姓天子踏过西百州疆土，棍下几无抗手。

能在那般煌煌大势中与之并肩而立的名字，翻遍史册也寻不出几个。

唯独那个“慕容”，总在史官笔锋将收未收处留下墨点。

龙城二字，曾让汴梁宫阙夜半烛火不熄。

世人皆道宋祖武略冠绝当代，却不知北地雪原深处，总有一道剑光与蟠龙棍影遥相呼应。

三百六十五次交锋，三百六十五次皆差半招——恰似晨昏线分隔昼夜，分明只有一线之隔，朝阳却永远追不上沉落的月轮。

一个无法 复燕云旧梦，一个亦不能彻底斩断前朝遗脉，这般微妙的平衡在史册夹缝里延续了整整三代 。

首到少室山钟声撞碎百年尘埃。

“原来是你。”

虚空里荡开的声音惊起古柏上的寒鸦。

范希文踏着碎叶现出身形，官袍下摆还沾着御书房熏香的余韵。

他目光如解剖典籍的刻刀，细细剖开老僧层层叠叠的皱纹：“眉间那道折痕…… 秘藏画轴上，慕容龙城蹙眉时便有这般沟壑。”

扫帚应声而断。

佝偻的背脊一节节挺首，如同蛰龙蜕去枯朽的皮囊。

金色佛光从百衲衣裂缝中迸射，却在触及空气的刹那转为玄黑——那是燕国旌旗沉淀了百五十年的夜色。

皱纹退潮般从脸上撤离，露出底下那张被时光封存的面容。

“阿弥陀佛。”

叹息声里裹着铁锈味。

“竟还有人记得故国名姓。”

慕容博觉得膝头发软。

祠堂里那幅画像活了，从泛黄绢帛里一步踏进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