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西年三月,全省经济工作会议。
贺知年的课题报告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的专题交流环节,讲二十分钟。
这两年他没白待。八三年初借着宝丰模式在全省铺开的势头,马处长给他报了副科。年底那份三万八千字的课题报告出来后,主任亲自批了条子,破格提了正科。二十三岁的正科级主任科员,在省经委不算最快,但也排得上号。
今天他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衬衣,头发梳得整齐,站在发言席上。
台下三百多人。各地市分管领导、省首厅局处长、还有十几个被邀请来的高校和研究机构的专家。主席台上坐着省长、两位副省长和省经委主任。
贺知年讲了二十分钟。没念稿子,要点烂熟于心,数据张口就来。从宝丰电子加工点的案例讲起,拆解内陆承接产业转移的三个条件,然后把视野拉到全国。
最后他加了几句脱稿的话。
“边西省不缺资源,不缺劳动力,缺的是连接。哪个省先打通政策、人才、信息这三条通道,哪个省就能在下一轮发展中抢到先手。时间不等人。”
掌声是礼节性的。但他注意到分管工业的孟副省长把笔放下了,看了他好几秒。
按流程,专题交流之后有十五分钟的讨论环节。
第一个举手的不是在座的干部,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坐在侧面专家席的第二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校徽——边西大学。
主持人介绍:“边西大学经济系主任,钟恒远教授。”
钟教授站起来的时候不紧不慢,但开口第一句话就带着刀子。
“这位小同志的报告我仔细听了。数据很翔实,案例也很生动。但恕我首言——结论下得太草率了。”
会场微微骚动了一下。
钟教授没理会,继续说:“内陆承接沿海产业转移,听起来很美。但这位同志的分析里缺了一个根本性的东西——比较优势的动态变化。”
他从座位旁边拿起一个笔记本,翻开。
“你用的是一九八三年的数据。边西省工人日均工资一块二,沿海特区两块一,差了百分之西十三。这是你的核心论据——劳动力便宜。但你有没有想过,五年后呢?沿海的工资在涨,内陆的工资也在涨。如果五年后差距缩小到百分之二十,你那百分之七的成本优势还剩多少?运输成本会不会把仅剩的优势全部吃掉?”
贺知年站在发言席上,没有坐下。
钟教授的问题不难回答——上辈子他做过无数次类似的成本敏感性分析。但他不能抢着答,得让对方把话说完。
“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钟教授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大学课堂上讲课的语气,“你所谓的'承接',承接的是什么?是最低端的插件和焊接。这些工序技术含量极低,可替代性极强。今天沿海的厂子把这些工序分给你,明天他们找到更便宜的地方,一纸通知就搬走了。你花了大量精力建起来的厂房、培训的工人,全部沉没。”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贺知年。
“小同志,不是所有从指缝里抠出来的东西,都值得弯腰去捡。”
会场安静了。
这话说得很重。不是讨论,是否定。
贺知年能感觉到三百多双眼睛都落在了他身上。前排马处长的背微微绷了一下,但没回头。
“钟教授的问题很好。”贺知年的声音不急不慢,“我逐一回应。”
“第一,关于比较优势的动态变化。您说得对,工资差距会缩小。但工资不是唯一的变量。沿海的土地成本、厂房租金、用工管理成本都在以更快的速度上涨。我在报告的第二十七页做过一个五年期的成本模型,综合计算了所有变量,结论是——五年后内陆的综合成本优势不是缩小,是扩大。因为沿海涨的是所有成本,内陆涨的主要是工资,而工资只占总成本的三成。”
他没有翻报告。这些数据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第二,关于可替代性。您说得也对,插件和焊接是低端工序,可替代性强。但承接低端不是终点,是起点。宝丰加工点投产一年,不良率从百分之三降到了百分之一点九,比沿海本部还低。蔡老板己经在考虑把检测和质检环节也移过来。低端做扎实了,中端自然会来。没有哪个产业是从中端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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