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年用了两个晚上写那份报告。
一瓶快见底的蓝黑墨水,一沓不知道放了多久边缘发黄的信纸。他蹲在宿舍的门板床上,借着那盏熏得人首淌眼泪的煤油灯,拿圆珠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抠。
第一页是账。
苹果产量、出脯率、加工损耗、人工成本、设备折旧、包装运输,每一项都列了数,每一个数后面都标了出处——《农产品统计年鉴》第几页,《边西省农业生产简报》第几期。
这些数据前世他做项目烂熟于心,穿越后又在首都大学图书馆核实过一遍。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五。
第二页是政策。
这一页他写得比第一页还慢。不是因为不熟,恰恰是太熟了,每一个字都要斟酌。
他用红笔在中间画了一个圈,圈里是一段引文。
写完之后他把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没有一个字可以被人挑出毛病,才吹了灯。
——
第三天早上,贺知年把报告交到了张全胜手上。
张全胜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搪瓷缸子浓茶。他接过稿纸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压根没抱期望。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能写出什么来?
他翻开第一页。
看得很慢。粗糙的大拇指按在纸边上,一行一行地往下挪。碰到数字的时候嘴唇会动一下,像是在心里跟着默算。翻到苹果出脯率那一栏,他皱了下眉头,抬头看了贺知年一眼。
“五斤出一斤?”
“干果脯,含水量控制在百分之二十以内,五斤鲜果出一斤成品。这是行业标准数据,省农科所的报告里有。”
张全胜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看。
到设备那一栏又停了。“切片机、烘干炉、封装台——这些东西哪儿买?多少钱?”
“省城农机公司有现成的小型设备,一整套下来不超过八千块。”
“八千块。”张全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说贵也没说便宜。但他放下稿纸的那一下重了些。
黄泥乡今年全年的拨款才五万六。八千块,顶乡里一个半月的开销了。
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红笔圈出来的那段引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把每一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本项目完全符合上述文件精神,属于社队企业范畴内的农副产品就地加工,不涉及统购统销体系,不需要额外行政审批。”
张全胜那根长满老茧的大拇指,死死按在红笔画的圈上,指甲盖都按得发白。
他在基层干了六年,太懂这几行字的分量了。
钱难挣是一回事。怕的不是穷,怕的是折腾半天再给你扣一顶帽子。八十年代初的基层干部,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哪些能做,哪些不能碰,红线在哪儿,谁也说不清楚。上面文件今天说鼓励,明天说纠正,后天又说继续探索。你今天办了个厂,明年政策一变,厂子没了不说,人也进去了。
张全胜不怕苦,不怕穷,但他怕蹲号子。
而现在这份报告上,这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硬生生从文件堆里给他翻出了一把尚方宝剑。
——出了事,有上面的文件顶着。
“这是上面的文件?”张全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昨晚没睡好。
“去年底发的。”贺知年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我在学校的时候专门研究过这一类文件。措辞用的是'鼓励''支持',不是'允许''试行'。这两个词的区别,张乡长应该比我清楚。”
张全胜清楚。
“鼓励”和“支持”,意思是上面不只是开个口子让你试试水,而是拍着胸脯说你干吧,出了事有人兜。
“允许”和“试行”就不一样了。那是说你可以干,但出了事你自己担着。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张全胜把报告放在桌上,两只手掌按着稿纸,身子前倾,盯着贺知年看了好一会儿。
搪瓷缸子里的浓茶凉透了他也没喝一口。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嘀嗒嘀嗒的声音。
最后他把稿纸对折,往桌上一拍。
“我去一趟县里。”
“找谁?”
“计委的老周。这事得先从他那儿过。钱、地、批文,绕不开他。”
贺知年点了点头,没多说。
张全胜站起来,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旧皮包,把报告塞进去,拉上拉链。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指着贺知年:
以上为《名义:汉东新局》第 3 章 第3章 尚方宝剑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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