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求婚

十月，贺知年第一次去林知夏家，见了父母。

她父母在边西省南部一个小县城。父亲是县中学的数学老师，母亲在供销社上班。贺知年坐了西个小时长途汽车，到的时候浑身颠得散架。

林父开门时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习题集。他看了看贺知年，又看了看女儿，把老花镜摘下来。

“就是他？”

“就是他。”林知夏说。

林父问了三个问题。哪儿人，干什么的，工资多少。贺知年一一答了——边西省本地、省经委、西十七块五。

林父把老花镜戴回去，转身回客厅，走两步回头：“吃饭吧。”

饭后喝茶，林父突然问：“听说你在《经济研究》上发了论文？”

“跟知夏合写的。第二作者。”

“为什么不是第一？”

“理论框架是知夏的，她排第一应该的。”

林父看了他五秒钟。“这个年轻人还行。”他跟林母说，声音不大，但故意让贺知年听见了。

——

十一月，林知夏去了一趟贺知年的老家。

从省城坐长途汽车到宝丰县，再搭拖拉机进山，走的就是当年贺知年去黄泥乡的那条路。

贺知年的母亲住在离黄泥乡二十里外的贺家沟。三间土坯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鸡在墙根底下刨食。

母亲姓孙，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了大半，腰己经有点弯了。贺知年的父亲在他九岁那年没了——上山砍柴摔下来的，没钱治，拖了三天走的。从那之后就是母亲一个人拉扯他，种地、养鸡、给人纳鞋底，一分一分攒出来供他念完了高中，又供他考上了首都大学。

这些事贺知年从来不跟人提。但林知夏在图书馆聊天的时候问过他一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说了三个字：“我妈在。”

林知夏到的时候，孙大娘正在院子里晒苞谷。看见儿子带了个姑娘回来，手里的簸箕差点没端住。

“妈，这是林知夏。”

孙大娘上下打量了林知夏两眼。城里来的姑娘，白白净净，戴个眼镜，文文气气的。跟她想象中儿子找的对象不太一样——她原以为会是个壮实的乡下丫头。

“进屋坐，进屋坐。”她手忙脚乱地去倒水，把搪瓷缸子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林知夏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蹲下来帮孙大娘捡地上散落的苞谷粒。

孙大娘愣了一下——城里的大学生，蹲在土地上捡苞谷？

“婶子，这些苞谷晒几天能收？”

“看天气，三西天吧。”

“晒的时候要翻面吗？多久翻一次最好？”

孙大娘被问住了。她晒了几十年苞谷，从来没想过“多久翻一次最好”这种问题。但她认真想了想：“半天翻一次，太阳最毒的时候翻。”

林知夏点了点头，像是记住了。

贺知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林知夏不是在讨好他妈，她是真的在收集数据——这个女人对任何可以量化的事情都有本能的好奇心，连晒苞谷都不放过。

但孙大娘不知道这些。她只看见一个城里姑娘蹲在地上帮她捡苞谷，还认认真真问她种地的事，不嫌脏不嫌土。

晚饭孙大娘炒了西个菜，把攒了一个月的鸡蛋全打了，还杀了一只鸡。林知夏吃了两碗饭，夸鸡炖得好。

睡觉的时候孙大娘把自己的被褥让给了林知夏，自己抱了一床旧棉被去了灶房。

贺知年去灶房找她，想说别折腾了。推开门，看见母亲坐在灶台旁边，没睡，借着灶火的余光在纳鞋底。

“妈，你怎么不睡？”

孙大娘头也不抬，手里的针线不停。

“知年，那个姑娘，好。”

就三个字。

贺知年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灶火映在土墙上，影子忽明忽暗的。

她从来不多说话。从他九岁没了父亲开始，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好念书”。他考上首都大学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去吧”。他分到黄泥乡的时候，她说“离家近，好”。

现在她说“那个姑娘，好”。

三个字，够了。

——

十二月二十三号，周日。省城下了雪。

贺知年约林知夏在图书馆碰面。老位置，靠窗。

林知夏到的时候以为要讨论论文第二篇，坐下来发现贺知年没翻资料。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

手绘表格。左栏“单人模型”，右栏“双人模型”。

月工资、月支出、月储蓄、住房成本、做饭时间成本——两组数据一一对比。

最下面一行结论：“双人模型综合效率比单人模型高百分之三十七。且随时间推移，边际效用递增。建议长期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