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婚礼

一九八五年三月，领了证。

婚礼不大，但林知夏说“不折腾但要有个样子”——请两边至亲和最近的朋友，吃顿饭，算数。

场地是省经委食堂。付志国自告奋勇当总管，借桌椅、买喜糖、贴红双喜，忙了三天。

来的人不多。

林家是林父林母，坐了一天长途汽车从县城赶来。林父穿了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灰色中山装，头发用水抿得一丝不苟。林母提了一兜自家腌的咸菜和两条熏肉。

贺知年的母亲也来了。张全胜专门从宝丰县绕道贺家沟接的她，骑着借来的三轮摩托，颠了大半天。

孙大娘穿了一件过年才穿的藏蓝色斜襟褂子，头发梳得很紧，脸上带着一种拘谨的笑。她一辈子没出过宝丰县，省经委的六层大楼把她吓了一跳。张全胜扶着她上楼的时候她死死攥着楼梯扶手，说“这楼咋恁高”。

到了食堂她不敢坐主桌，贺知年硬拉着她坐了下来。林母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话，从腌咸菜聊到纳鞋底，两个母亲五分钟就熟了。

林父跟孙大娘碰了一杯酒——他喝的白酒，她喝的是贺知年倒的白开水。林父说“亲家辛苦了，把知年培养得这么出息”。孙大娘摆了摆手，只说了一句：“他自己争气。”

马处长来了，送了搪瓷餐具。陆科员送了一本精装的《经济学原理》英文版，扉页写了句“祝早生贵子，少写论文”。钟教授也来了，坐在林父旁边聊教育改革，竟然聊得很投机。

张全胜带了十斤黄泥乡的苹果果脯，金黄透亮，包了三层牛皮纸。他一巴掌拍在贺知年肩膀上：“你小子，出息了。”

付志国拿搪瓷脸盆当锣敲了三下，宣布婚礼开始。

——

婚宴不大但热闹。张全胜喝了三杯白酒，脸红得像关公，拉着林父非要划拳。林父是数学老师，划拳的时候每一把都在心里算概率，结果十把赢了八把。张全胜不服，灌了第西杯。

陈守田没来——他走不开，作坊正赶着出第八批货。但他托张全胜带了一句话：“跟小贺说，合作社上个月分红了，果农们让我代他们道个喜。”

贺知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端着酒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些果农，大概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实在的贺礼了。

宴席快散的时候，付志国跑过来递了一个包裹。

“小贺，传达室下午收的，邮寄过来的。没写寄件人，只写了你的名字。”

贺知年拆开包裹。里面是两条中华，中华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熟悉：

“恭喜。新婚快乐。”

没有署名。

贺知年把纸条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

林知夏凑过来看了一眼：“谁寄的？”

“一个朋友。有事情来不了，寄了点东西。”

“连名字都不写啊？”

“他就这样。”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

两人回到十二平米的婚房。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一半是林知夏的经济学著作，一半是贺知年的统计年鉴，中间用一本《新华字典》隔开。

林知夏坐到桌前翻开了论文提纲。

贺知年看着她：“今天结婚，不休息一下？”

“你拆那个包裹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肯定也不是今晚吃什么。”

贺知年笑了，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自己的材料。

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