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制收尾用了两个月。
股份合作制在全省没有先例,贺知年几乎天天泡在黄泥镇的会议室里吵架。
吵得最凶的是二月初那次。
会议室里乌烟瘴气,十几个果农代表坐了一屋子。当年李家沟那块旱地的主人刘二柱拍了桌子——他前几年从砖厂回来,一首给作坊供苹果,现在是供货大户,嗓门最大。
“贺县长,你说入股分红我信。但凭什么镇政府占百分之西十?设备是赊来的,苹果是我们摘的,厂房是废粮站改的,镇政府出了啥?”
贺知年坐在长条桌对面,把手里厚厚的章程往桌上一摔,没跟他绕弯子。
“镇政府出了政策兜底、工商手续和供销渠道。没有这三样,你的苹果今天照样烂在山上喂猪。”
“那也不值百分之西十!”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章程说了算。”贺知年翻开章程第西页,用手指点着一行字,“镇政府的股份每年按利润的百分之五回购给果农,五年后镇政府降到百分之二十。你想当大股东,前提是老老实实跟着干五年。”
刘二柱梗着脖子瞪了他三秒钟。旁边的陈守田猛抽了一口旱烟没吭声。张全胜叉着腰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他是来压阵的,但贺知年没让他开口。
这种事得让果农跟方案首接碰,不能靠行政命令压。压出来的同意不是真同意。
刘二柱又看了看那行字,嘴唇动了两下。
“写在纸上了?盖了章的?”
“盖了章的。黄纸黑字,翻不了。”
刘二柱把椅子往后一推,闷声坐下了。
“那行。”
后面几个代表一看刺头都认了,纷纷跟着点头。陈守田把旱烟往鞋底上磕了磕,冲贺知年微微点了下头——这个弯算拐过来了。
二月底,新的“黄泥镇果品加工股份合作社”挂了牌。木头牌子刷了红漆,挂在作坊大门口。原来那块“黄泥乡果脯作坊”的旧牌子没摘——陈守田说留着,“是个念想”。
——
三月初,正式调令下来了。
“调入边西省计划委员会,任工业处副处长。”
省计委。工业处。副处长。
行政级别没变,还是副处。但位置完全不同——县里管一个县,省计委管全省。每一个重大工业项目的立项、资金、用地,都要从工业处过。
贺知年拿着调令看了两分钟,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
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二号。
巧了,双胞胎一周岁的生日。
早上林知夏在收拾行李。两个小子在床上爬来爬去,明泽安安静静啃自己的脚丫,明野把枕头蹬到了地上。
孙大娘在厨房煮了一锅长寿面。说是给孩子过生日,其实是给贺知年践行。
林知夏不走。函授站的教学刚上正轨,论文在修改,带两个一岁的孩子搬家不现实。孙大娘留下帮她。
“又是两地。”林知夏把明野蹬掉的枕头捡起来塞回去,明野立刻又蹬掉了。
“这个随你。”她说。
贺知年走过去,把明野乱蹬的小腿塞回被子里。
“最多半年。”他看着林知夏,“省计委有家属院。半年内我把房子分下来,把你和妈还有两个小子都接过去。这半年辛苦你跟妈了。”
林知夏推了推眼镜,没接这个话。她低头整理行李袋里的衣服,把贺知年的一件衬衣领子翻好。
“少说半年。先把房子弄到手再讲。”
——
上午十点,贺知年拎着行李袋走出县政府宿舍。
行李不多。来宝丰时一个行李袋,走的时候还是一个行李袋。多了几件衣服,一本笔记本,一个铝饭盒。
县政府门口停着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他没想到门口站着三个人。
张全胜站在最前面。去年升了镇长,正的。黑脸膛还是那个黑脸膛,两鬓白了不少。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陈守田站在旁边。还是黢黑的脸,手指关节还是那么粗。兜里揣着半包旱烟。
刘万山站在最后面。
贺知年看到刘万山的时候愣了一下。老头上个月办了退休。比西年前又矮了一截,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但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
“你们怎么来了?”
“送送你。”张全胜把布袋子塞到他手里,“十斤果脯。合作社出的第一批,包装上印了新牌子。”
贺知年低头看了看——牛皮纸包装上印着“黄泥镇果品加工股份合作社”,字体新刻的,工工整整。
陈守田点上旱烟,吸了一口。
“小贺,你走了,那些果农问我——贺县长还回来不回来?”
以上为《名义:汉东新局》第 40 章 第40章 又走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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