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天多

论证报告交上去之后，贺知年做了一个决定。

他递交了一份申请——请求到西部地区工作。

陈司长看到申请的时候，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小贺，你刚写完论证报告，提拔的事正在走流程。这个节骨眼上你要去西部？”

“就是因为写完了才要去。”贺知年说，“八万字的报告，引用了三十一个省区的材料，西部十二个省区我一个都没实地踩过。靠别人报上来的数字写政策，跟闭着眼睛画地图没区别。”

“你在边西省待了十五年，还不算实地？”

“边西省我懂。但西海省、云贵、甘宁——这些地方我只在纸上见过。政策是给人用的，不是给纸用的。”

陈司长把申请压了下来，没批也没驳。

两周后的一个晚上，贺知年在家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部委的电话。是一个很久没响过的号码。

话筒那头的声音沉稳，不紧不慢，带着一点笑意。

“知年，听说你要去西部？”

贺知年握着话筒，没有意外。那个人消息一向比谁都灵通。

“想去。但组织上还没批。”

“去是好事。但去哪儿、干什么，你自己想清楚没有？”

“还没有具体的方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西海省有个天多市，你了解过没有？”

“煤矿城市。资源型经济，问题不少。”

“不只是问题不少。”那个人的语气慢了半拍，“天多市下面的玛治县，前几年出过一桩事——一个叫多杰的副县长，搞巡山队打击盗猎盗采，人失踪了，到现在没找到。当地的煤矿企业跟地方上的关系很深，前几任主政的都没动得了。”

他停了一下。

“这个地方需要一个能啃硬骨头的人。你要去西部，我建议你去那儿。我来帮你协调。”

贺知年握着话筒，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人又说了一句：“天多市现在缺一个代市长。正厅级。你的资历差一级，但如果组织上同意破格——”

“我明白了。”

“想清楚。去了就不是挂职镀金，是真刀真枪地干。高原缺氧，条件很苦。”

“我知道。”

“那我帮你说。”

电话挂了。

贺知年放下话筒，站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林知夏从书房里探出头来：“谁的电话？”

“老朋友。”

“哪个老朋友能让你站在原地想五分钟？”

贺知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拿出笔记本。

“知夏，我可能要去西海省。”

“去多久？”

“一两年。也可能更长。”

林知夏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三秒。

“又是两地分居。”

“又是。”

“两个孩子十一岁，上五年级。我和妈留在这边。你一个人去。”

贺知年点了点头。

林知夏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回了书房，过了一分钟又探出头来。

“去之前把棉裤找出来。高原冷。”

——

一个月后，调令下来了。

调任西海省天多市市委副书记、代市长。正厅级。

三十七岁。从副厅到正厅，跨了一级。

陈司长送他的时候说了句：“小贺，论证报告是你写的。现在让你自己去验证——你写的那些东西到底行不行。”

——

十一月初，贺知年飞到了西海省。

从省城转了一趟小飞机到天多市。飞机是一架老旧的运七，螺旋桨轰轰响，在气流里颠得像筛糠。

从舷窗往下看，贺知年第一次见到了高原的样子——棕黄色的大地上镶嵌着蓝宝石一样的湖泊，远处是连绵的雪山，白得刺眼。

壮美是壮美的。但飞机快降落的时候，他看到了另一种颜色。

灰黑色。

天多市周边的山上，有好几块灰黑色的斑秃。不是自然的岩石，是人为挖出来的——露天煤矿的采掘面，像大地被人用铲子剜掉了一块皮，露出了下面黑色的肉。

采掘面旁边是运煤的土路，黄土和煤灰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条条灰色的伤疤，从山上一首拖到山脚下的洗煤厂。洗煤厂冒着浓烟，烟柱在高原澄澈的蓝天下格外刺眼。

贺知年的眉头皱了一下。

——

天多市政府在市区的一条主街上，三层楼，灰砖外墙，门口两棵杨树被风吹得光秃秃的。

市委书记姓罗，五十出头，本地干部，在天多市干了十几年。他在办公室接见贺知年的时候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打量——从上面空降下来的代市长，三十七岁，这种配置在天多市的历史上没有过。

“贺市长，欢迎欢迎。”罗书记握手的时候力气很大，“路上辛苦了。高原反应怎么样？”

“还行。有点头疼。”

“正常，过几天就好了。”罗书记倒了杯酥油茶推过来，“先喝这个，比红景天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