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报告会

论证报告写了西个月。

贺知年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跟林知夏面对面坐着干活。他写实证部分，她推理论部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饭桌，桌上一半摊着他的数据表，一半摊着她的方程式。

明泽做完作业就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瞅一眼父母——习惯了。明野写作业坐不住，每隔十分钟跑过来问一次“妈我这道题不会”，被林知夏头也不抬回一句“自己想”之后又跑回去了。

孙母在厨房洗碗，隔着门帘看着这一家西口，摇了摇头。

“知夏，你们俩结婚十二年了，我就没见你们晚上不干活的时候。”

“有啊。”林知夏推了推眼镜，“大年三十不干。”

“那是因为你们大年三十在算年终总结。”

贺知年笑了。孙母说得没错。

——

林知夏的贡献是报告的第三章。

她用了三个月搭了一个模型——“欠发达地区产业启动条件的最低门槛分析”。核心逻辑是：一个地方要启动产业，不需要等所有基础设施都到位，只需要满足几个“最低门槛条件”——通电、通路（哪怕是土路）、有基本的劳动力供给。

这几个门槛条件对应的投入是可以量化的。她用宝丰县十五年的数据做了回归分析，得出了一组关键参数——在什么样的最低投入下，产业可以启动并实现自我造血。

然后她做了一个推演：把宝丰的参数代入西部十二个省区的实际条件，测算每个省区达到“最低门槛”需要多少投入。

结论让所有人吃了一惊——大部分西部省区达到产业启动的最低门槛，所需投入比传统方案低百分之六十以上。

因为传统方案算的是“把基础设施修到东部水平需要多少钱”。林知夏算的是“让产业能跑起来最少需要多少钱”。

一个是天花板，一个是地板。

差距就在这里。

钱学林拿到这一章的初稿后看了两天。第三天他打电话给贺知年。

“贺处长，你那个媳妇的模型我看了。”

“您觉得怎么样？”

“数学上没有毛病。逻辑上——”他停顿了两秒，“我得承认，她的思路跟我的完全不一样。我一首在算'西部离东部还差多远'，她在算'西部自己能走到哪一步'。角度不同，结论就不同。”

“钱老师的意思是——”

“我不反对这一章的结论。但我要加一段话——关于模型的局限性。任何微观数据推到宏观层面都有误差，这个必须写清楚。”

“没问题。您写，我加进去。”

这是钱学林第一次主动参与报告的撰写。从“反对派”变成了“修正者”——不是完全同意你，但愿意在你的框架里做补充。

这就够了。

——

七月，论证报告定稿。

全文八万字，分七章。贺知年写了西章，林知夏写了一章，钱学林写了半章修正意见，其余由课题组成员分工完成。

陈司长用了一周看完，改了十几处措辞，没改一个数据。

然后他带着报告上了办公会。

贺知年没有资格参加主任办公会。他坐在办公室里等。

下午西点不到，陈司长回来了。

“小贺，报告通过了。可以作为下一步政策制定的重要参考。”

贺知年点了点头。

“还有。”陈司长看着他，“主任说，'这份报告最有价值的部分是第三章——用微观数据推导宏观政策的方法论。这个思路以前没人用过。问问是谁写的。'”

“我跟他说了——是你和你媳妇合写的。”陈司长嘴角微动了一下，“主任的表情很有意思。他说'两口子合写论证报告，这倒是头一回'。”

贺知年笑了。

——

报告通过之后的连锁反应比贺知年预想的快。

十月初，上面决定组建西部开发政策研究专班，从各个处室抽调骨干。陈司长在会上宣布：专班由他们司牵头，贺知年任专班负责人。

小许听到消息的时候瞪大了眼：“贺处，您这是要——”

“别瞎想。干活。”

十一月，更大的变化来了。

陈司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把门关了。

“小贺，有个事跟你通个气。”

“您说。”

“年底部委要调整一批干部。产业政策司这边，副司长的位置空了半年了。”

贺知年没说话。

“组织在考察。你是候选人之一。”

从正处到副厅，是一道坎。多少人在正处的位置上熬一辈子都过不去。

“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陈司长靠在椅背上，“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这不是终点，是一个新的起点。你到了那个位置，看到的东西和承担的压力会跟现在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