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扫榻

祁同伟是早上七点敲的门。

贺知年己经到办公室一个多小时了。桌上两份材料摊着——一份是昨夜仓库行动的初步报告，一份是六号矿封矿之后冯家那边的动静摘要。

祁同伟进来的时候眼圈青黑，一夜没睡的样子。

“贺市长，昨晚那句'局里有人'——我查了一夜，对不上。”

贺知年没抬眼：“坐。说。”

“局里姓林的三个。一个是经济科文员，一个是交警大队副大队长，一个是看守所管教。”祁同伟声音哑，“年龄、层级、人在不在位，三个缩写都对不上。我又按读音拆，L.J.S.——能对上的姓加上去翻天多市在册干部名单，也没一个让我心里有数的。”

他把那张对照表复印件搁在桌上。

“贺市长，这个缩写，可能不是咱们局里的人。”

贺知年把两份材料往边上一推，接过对照表看了一眼。

“嗯。”

祁同伟盯着他：“您早想到了？”

“没那么早。”贺知年语气平，“我是觉着你昨晚下结论有点快。冯克青这么大一摊子，养一个公安局里的人十几年，不够他花的。能让他这么记账记十几年的，层级不会那么低。”

他把对照表又推回去。

“你今天别去局里了。”

“去哪？”

“玛治县。”贺知年说，“带白菊一块儿，借查王富民旧档的名头下去。重点不是查王富民。是把玛治县九六年前后，所有跟鑫海有工作往来的机关干部，名单拉一份出来。能排多深排多深。”

祁同伟正要应声，脑子里“咔”地一下接上了。

“——贺市长，等等。”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您这个思路——其实还能再窄一层。”

贺知年看他。

祁同伟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多杰九六年秋天从首都回玛治，路上没了。这事儿我跟韩学超聊过好几回——多杰那次是去开会，出差行程是县里批的。一个副县长的具体航班日程，在县里能知道的人，掰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他伸手就是三根：

“县委书记一个，县长一个——就是林培生。再加一两个县委办和县长办的秘书。这个圈子大不了五个人。”

“能在仓库起出的那本黑皮账里头对上缩写、层级又够让冯克青花十几年钱供着的——”

祁同伟顿了一下。

“就从这个圈子里找。”

贺知年端着茶杯没动，眼睛却从茶杯边缘上抬起来，看了祁同伟一眼。

“你这一趟，我就放心了。”

祁同伟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贺知年搁下茶杯：

“还有一件事。账册三份影印，你亲自做。一份封存在你那儿，一份锁进我这保险柜。剩下那份，今天我要亲自上罗书记那儿汇报。”

“上罗书记那儿？”

“昨晚的事罗书记知道一半——封仓库那一半。后半夜起出黑皮账，还没到他那里。”贺知年说，“这种事不能等，也不能跳。我去说。”

贺知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在名单拉出来之前，任何一个具体的名字——你我都不提。”

祁同伟点头，拎着材料出去了。

贺知年坐回桌前，端起搁凉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办公楼对面的小广场上，环卫工人在扫上一夜落下的薄雪。

——

九点半，贺知年敲了罗书记办公室的门。

罗书记在写材料。见他进来，搁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贺知年没坐。把那份影印的黑皮账册和昨夜的行动报告一起放到罗书记茶几上。

“罗书记，昨晚封仓库之后的后续。比我预想的大。”

罗书记戴上眼镜。

沙发后头搁着一只旧玻璃烟缸，罗书记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嘴里，又把烟盒往茶几上一丢——

“抽。”

贺知年摆手：“罗书记，戒了。”

罗书记“嗯”了一声，自己点着。

烟雾里，他一页一页翻那本账册的影印。

翻得很慢。

到最后一页那笔“今年三月，十万”，他把眼镜摘下来，在沙发上靠了一下。

“这不是天多市公安局里的人。”

贺知年：“我跟祁同伟也是这个判断。冯克青养一个公安局副支队长，用不着十几年。”

“嗯。”

罗书记不急着下结论，又翻回封底那张对照表，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眼看贺知年：“你的想法？”

“三句话。”贺知年说，“一，账封三份。省纪委那份我亲自写条子送上去，不走下面的渠道。二，专案组继续按原样走多杰案，不调人不换人。三，祁同伟今天带白菊下玛治，借旧档的名头拉九六年前后玛治跟鑫海有往来的机关干部名单。”

罗书记把烟按进烟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