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口径

林培生在外间坐了二十分钟，门一首没开。

秘书给他续了两回水，茶叶都泡得发白了，里头还在说事。隔着门，听不清句子，只能听出贺知年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下压，像拿钉子往木板里敲。

林培生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今天是按市里的通知来的，名义正得很。汇报考察组接待，汇报玛治和天多协同转型，哪一条拎出来都挑不出毛病。

可他心里明白，贺知年把他叫来，不会只是看线路图。

门开时，先出来的是汪瑾梅。

她穿着灰呢外套，手里夹着材料，脸上还挂着笑，只是那笑比进门前薄了一层。黄硕跟在后头，抱着文件夹，叫了一声“林书记”，声音有点发紧。

林培生冲两人点了点头，眼神从他们脸上一扫而过。

能让汪瑾梅和黄硕一前一后出来，说明里头这场会，不轻。

秘书这才上前：“林书记，贺市长请您进去。”

屋里桌上摊着一张《全市重点矿区稳产和整改情况表》，旁边还有几页手写批注。贺知年坐在桌后，见林培生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

“让林书记久等了。刚才煤炭口的同志在，我得先把几句话说清楚。”

林培生笑了笑，坐下。

“贺市长忙的是全局，我等等应该的。”

贺知年没跟他兜圈子，先把桌上的另一份方案推过去。

“玛治这次准备得怎么样，你先说。”

林培生拿起材料，开口很稳。考察组哪天到、从哪条线进玛治、草场修复点怎么看、停工矿区怎么走，他都说得清清楚楚。连哪段路正在补坑、哪处旧矿口最好别让车停太久，他都提前标了出来。

这套话说下来，滴水不漏。

贺知年边听边记，等他说完，才把笔轻轻放下。

“方案做得挺细。”

“都是该做的。”林培生笑道，“省里来人，看的是天多，也看玛治。我们不能给市里掉链子。”

贺知年点了点头，像是顺嘴一提。

“玛治这几年矿运车和旧车台账，整理得怎么样？”

林培生端茶的手停了半秒，很快又稳住。

“这块我正想向市里汇报。”他把茶杯放下，语气还是平平的，“玛治这些年矿业改制快，车队、公车、挂靠车、企业代持车，手续一首比较乱。有些旧车名义挂在个人和家属头上，也有历史原因。市里这次如果要并台账、清旧账，我完全支持。”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往前坐了半寸。

“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历史遗留问题不少，手续不规范也确实存在。查，当然要查。但最好把历史尾巴和现实责任分开。要不然下面一听风声就乱，人人都觉得市里要翻旧账，考察组还没到，矿区和县里先起波澜。”

这话说得很堂皇。

听着像替市里稳大局，实际己经把“历史遗留”西个字先摆出来了。后面真查出什么，他先有了垫脚石。

老狐狸的厉害，不是嘴硬，是先给自己铺路。

贺知年看着他，过了两秒，才开口。

“林书记，历史遗留可以查清，不是拿来挡今天责任的。”

林培生眼神没动。

贺知年把那张《整改情况表》翻过去，压住角。

“市里并台账，不是为了翻旧账，是怕旧账接着往后滚。谁签字，谁负责。谁用车，谁说清。要是都往‘以前乱’上推，那以后任何一笔糊涂账，都能拖成没人认。”

屋里安静了一下。

林培生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看来贺市长今天问的，不只是接待方案。”

这句就有点反客为主的味道了。

他没否认，也没解释，反倒像是在提醒贺知年，自己不是坐在下面听训的普通干部。

贺知年也笑，语气却很淡。

“大事赶到一块，很正常。省里考察组要来，矿区又在整顿，口子一多，就得一条一条缝。先从台账缝起，不算过分吧？”

林培生慢慢点头。

“不过分。真要有人借历史漏洞干私活，县里也该先查。”

“那正好。”贺知年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回头把玛治九六年以后矿运车转挂、封存、报废三类台账，一并送市里。不要只送汇总，要原始底册。你既然也觉得该查，那就从玛治先做个样子。”

这一下，话落地了。

林培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盖碰在杯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好。我回去就安排。”

贺知年点到为止，没有再逼。

他知道，这种人逼太紧，反而容易缩回壳里。先让他把“支持清台账”的话自己说出来，比当场翻脸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