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杰恢复名誉那天,天多没有开大会。
白菊把那份情况说明拿到旧巡护点时,风很大,纸角一首往上翻。韩学超伸手按住一边,嘴上嘟囔:“这风也急着看。”
没人笑得太响。
桑巴站在土墙边,扎措蹲在石头上,手里捏着半截铅笔。旧巡护点修了一半,墙补上了,门还没装,屋里堆着木桩、铁丝和两只新水壶。
白菊把文件摊开。
标题很短。
《关于多杰同志有关问题的情况说明》。
公安结论写得克制:多杰同志不存在携款潜逃、贪污受贿等问题,其失踪系犯罪行为所致。相关抚恤、因公牺牲申报和名誉恢复材料,按程序上报。
韩学超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这就算还他清白了?”
白菊说:“先算第一步。”
扎措低声问:“那后面呢?”
“后面继续报。”白菊把文件合上,“一张纸不够,就报两张。两张不够,就报一摞。”
韩学超点点头,把帽檐压低。
“队长要是看见,肯定嫌我们磨叽。”
桑巴开口很慢:“磨叽也要办。”
风从土墙缝里钻过去,吹得水壶轻轻响。
白菊把文件收好,没有哭。
她这几天哭不出来。人真到了难过深处,眼泪反倒像被冻住了,只能一件事一件事往前办。
鑫海案主犯宣判,是第二年春天。
市中院门口挤满了人,矿区司机、旧巡山队员、王富民家属,还有不少以前在鑫海干过活的人。谁都没闹,连说话声都压得低。
判决书很长。
冯克青数罪并罚,被判死刑。
林培生因受贿、滥用职权、包庇犯罪、帮助隐匿证据等数罪并罚,被判无期徒刑。
孟耀辉因故意杀害王富民、参与伪造现场等罪获重刑,因检举多杰案重要线索,量刑时依法考虑。
汪瑾梅、黄硕另案处理,也陆续有了结果。
白菊听完,站在台阶下半天没动。
韩学超问:“够吗?”
白菊看着法院门口那块牌子。
“晚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但到了。”
祁同伟回汉东,是宣判后三天。
他没让人送,就一个包,一件大衣,站在长途车站外头抽烟。贺知年到的时候,他刚把烟掐了,像被抓了现行。
“贺市长,您怎么来了?”
“路过。”贺知年说。
祁同伟看了看车站,又看他:“您这个路,绕得挺远。”
贺知年笑了一下,把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
“你的立功材料复印件。白菊、韩学超、桑巴、扎措都写进去了,老郭和老胡也写了。你那份,没少。”
祁同伟接过来,没马上打开。
“谢谢。”
“别谢我。”贺知年说,“这回写得不错,没把自己写成孤胆英雄。”
祁同伟低头笑了笑。
“我倒是想写,怕您把我打回来重写。”
“知道怕就好。”
两人站在车站口,风从广场上吹过去,把地上的旧车票吹得打转。
祁同伟说:“回汉东以后,不知道还会不会遇到这种案子。”
“会。”贺知年说,“只是名字不一样。”
祁同伟抬头看他。
贺知年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页,写了一个办公室电话。
“以后工作上有想不明白的,可以打这个。别半夜打,我睡眠本来就少。”
祁同伟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证件夹。
“贺市长,您不怕我以后老找您?”
“怕。”贺知年说,“所以先说清楚。工作可以聊,案子可以聊,政策也可以聊。跑官、求人情、帮谁递话,这些别找我。”
祁同伟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您这门槛挺高。”
“门槛低了,你容易摔。”
祁同伟低头看着证件夹里的那张纸,过了几秒,说:“我记住了。”
“还有。”贺知年拍了拍他肩膀,“你不是没路的人,别总把自己逼到墙角。”
祁同伟轻轻点头。
“以后真有想不明白的,我给您打电话。”
“先把电话费报销单写明白。”
祁同伟笑出了声。
车站广播响了。
他拎起包,往里走了几步,又回头敬了个礼。
这个礼比上次轻。
也比上次稳。
天多的日子,继续往前磨。
第一年,旧粮库服务站从一块牌子,变成了一个真地方。
司机们不再每天问“明天跑不跑”,只问“明天跑哪条线”。修理棚扩了一间,东郊粮库后头又搭起两排简易库房。运输服务队跑粮油、牧草、建材,也跑县乡客货。钱不多,可账清楚,司机拿到手里,心里不慌。
草场补修点也慢慢像样。
韩学超每天骂扎措字丑,扎措每天骂韩学超眼花。桑巴不爱说话,巡线记录却写得最细,哪处围栏断了,哪条便道有人压过,哪块草坡返青,他都记。
博拉木拉工作点修好了三间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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