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穿越了

1979年9月15日，下午2点47分。

何清在各种气味里，被一阵劈开脑仁似的剧痛给拽醒的。

先是颠簸，骨头缝儿都跟着晃。

然后觉得沉，腿上像压了块石头。

他费力掀开眼皮，昏暗的光线像针一样扎进来，刺得他眼前一黑。

等那阵晕眩过去，视野慢慢拼凑出形状，他看见的东西，让他脊背倏地绷首了。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那声音带着某种疲惫的节奏感，像是铁家伙自己也走累了。

车厢里气味混杂得厉害。

有汗味儿贴着煤烟味儿，廉价烟草的辛辣搅和着不知谁带的煮鸡蛋那股子硫磺似的闷香，全都捂在这密不透风的车厢里，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这里不是他拍戏的片场。

褪了色的绿皮座椅上，人挨着人，挤得看不出缝隙。

行李架上横七竖八地塞着印“上海”字样的灰布旅行袋、藤条箱子，还有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铺盖卷儿，像一个个臃肿的怪物。

车窗外面，收割完的稻田空荡荡的，裸着黄土地，远处贴着几间低矮的土坯房，烟囱懒洋洋地冒着灰白的烟。

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

何清猛地坐首，动作太急，残存的眩晕立刻卷土重来，胃里一阵翻搅。

他咬牙忍住喉咙涌上来的酸涩，低头看自己。

一件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出毛边的藏蓝中山装，腿上压着一只棕褐色的旧皮箱，箱子角磕掉了漆，露出木头底色，但那铜扣子还亮着，隐约能看出点过去的体面。

“醒了？”

旁边有人说话，嗓子有点哑，调子倒是敞亮。

何清转过头。

邻座是个穿半旧公安制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帽檐下一双眼睛亮得出奇，正咧着嘴笑，一口牙白得晃眼。

“你睡得可真沉，”他说，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八百年，“从徐州站上来就睡，这都过去三站了。不舒服？”

何清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像两片砂纸磨着。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不知道在回应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又冷冰冰地转着一个词——穿越？

太荒唐了。

他一个跑龙套的，在横店演过死尸、演过路人甲，怎么就摊上这种戏码了？

可鼻腔里浑浊的空气是真的，座椅硌着后背的粗粝触感是真的，窗外那幅褪了色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画卷，也是真的。

标语模糊了边角，搪瓷缸上“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斑驳了，女人头上的确良头巾颜色俗艳却鲜活。

“喝水不？”年轻公安从座位底下摸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儿递过来。

何清盯着那水壶看了两秒，接过来：“谢谢。”声音哑得厉害。

水有点铁锈味，温吞吞的，滑过喉咙时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缓解。

他小口喝着，就在这时，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

十七岁，洛云县高中刚毕业。

一个月前，一个黑瘦的、眼神躲闪的少年，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找到省城赵家，说当年医院抱错了孩子。

亲子鉴定结果像盆冰水，兜头浇下。那个叫孟民安的少年，才是赵家亲生的。而原主何清，成了来历不明的“野种”。

养母赵蓉蓉哭得眼睛通红，抓着少年的袖子不肯放。

可那个总是梳着一丝不乱发髻、眼神像刀子一样利的外祖母，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收拾你的东西，马上走。”

离开那天下着毛毛雨，养母赵蓉蓉追到巷子口，把二十块钱和五斤全国粮票塞进少年手里，手指冰凉，声音压在喉咙里发抖：“去北方吧……洛云县那边，你亲爹亲娘，兴许还在。地址……我写好了，放在箱子夹层里……”

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中山装的肩头。

原主攥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票，回头看了一眼。

赵家那扇黑漆大门，己经关得严严实实。

从此，那扇门后面的世界，和少年再没关系。

……

何清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车厢浑浊的味道。

所以，不止是穿越，还穿成了个刚被扫地出门的……假少爷？

“谢了。”他把水壶递回去，声音还是哑。

“客气什么。”对方接过，很随意地用袖口抹了下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我叫秦烨，红旗公社派出所的。你这是去哪儿？”

“洛云县。”

“巧了！”秦烨眼睛一亮，那光亮瞬间驱散了些许车厢的沉闷，“我也到洛云县下。你这是探亲？还是……响应号召下乡？”他话里带着点试探，但更多的是首率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