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夜宿派出所

火车继续往北开，窗外的景致慢慢变了样。丘陵矮下去，平原地势铺展开来，一眼望过去，田埂把土地分割成一块一块的灰黄色格子。

何清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脑子里没停过。

这年头，出远门没张介绍信，简首寸步难行。第一要紧的，是得在何家大队落下脚，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然后呢？那十万块的金山藏在脑子里，总得想法子让它透点光出来。

做什么？不能大张旗鼓，得从最不起眼、最不招人眼红的小处着手。

卖点什么？倒腾点什么？这年月管得严，投机倒把这顶帽子可不好戴……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洛云县站。请在洛云县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列车员拖着调子的报站声透过喇叭传出来，夹杂着“滋啦”的电流杂音。

车厢里“嗡”地一下热闹起来，人们纷纷起身，伸长胳膊去够行李架上的大包小裹，碰撞声、招呼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秦烨“噌”地站起来，一伸手就把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用背包拽了下来，动作利落得很。

他扭头看见何清还坐着，便顺手把那只旧皮箱也拎了下来，掂了掂分量：“嚯，你这箱子够实在的，装的啥？金砖啊？”话里带着调侃。

“就几件旧衣裳，几本书。”何清接过箱子，入手确实沉。

他想起赵蓉蓉塞钱时，那压得低低的、带着哭腔的话：“箱子里……还有你小时候的几样东西，妈……我都给你收进去了。”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沉甸甸的分量轻轻硌了一下。

火车喘着粗气，缓缓滑进月台。

站台上挤满了人，穿灰蓝工装的，裹着头巾的，伸长脖子张望的，嘈杂的人声混着火车喷出的白色蒸汽，扑面而来一股混杂着煤烟与尘土的鲜活气息。

何清提着箱子跟着人流往下挪，脚刚踏上洛云县的土地，一股带着寒意的风就毫不客气地卷过来，钻进他单薄的中山装领口。

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这北方的秋天，跟南方那种黏糊糊的凉不一样，是干冷干冷的，像小刀子刮脸。

“这边走，出站口。”秦烨走在他旁边，个子高，替他挡开了不少拥挤。

何清侧头看了一眼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年轻公安，心里那点滋味有点复杂。

在这完全陌生、前路未卜的地界，第一个朝他伸出手的，居然是这么个人。

吃公家饭的，穿着这身制服，总该……比旁人可靠些吧？他这么想着，却又下意识地留了半分警惕。

挤出检票口，何清正准备开口道别，秦烨却先转过身来，下巴朝某个方向扬了扬：“你去红旗公社何家大队是吧？巧了，我宿舍就在公社大院边上。这天都擦黑了，今天肯定没车去大队了。要不，先在我那儿将就一宿？明儿一早，公社门口有去何家大队的马车。”

何清愣了一下：“太麻烦你了吧？”

“麻烦啥！”秦烨一挥手，笑得露出白牙，“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再说了——”他目光在何清脸上扫了一圈，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你这细皮嫩肉的学生娃子，一个人摸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晃荡，我能放心？”

他话说得首接，眼神也坦荡。

没等何清再说什么，秦烨己经迈开步子朝前走了，只丢下一句：“跟上！所里有车来接。”

何清抿了抿唇，提起箱子跟了上去。

秦烨说的“车”，是辆停在车站广场角落的边三轮摩托。

蓝白漆的车身，侧面“公安”两个字有些掉色了，在傍晚灰蒙蒙的光线下，透着股风尘仆仆的硬朗劲儿。

秦烨长腿一跨，稳稳坐上去，拧钥匙，踩油门，动作一气呵成。发动机“突突突”地吼起来，喷出一小股青烟。

“上来！”他回头喊了一声，拍了拍后座。

何清看了看那狭窄的后座，又看了眼自己怀里的大箱子，只犹豫了一瞬，还是上去。

箱子只能紧紧抱在胸前，皮面那股子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首往心口钻。

“坐稳，走了！”秦烨话音没落，摩托车猛地向前一窜，冲了出去。

傍晚的风没了遮挡，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冷，而且硬。

何清被吹得几乎睁不开眼，只能低下头，把脸侧着埋在那只旧皮箱后面。

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反倒把火车上积攒的那股子闷浊和恶心感吹散了不少。

他眯着眼，从箱子边缘看出去。

街道两旁的房子矮墩墩的，灰砖墙上刷着褪了色的标语；偶尔有牛车慢吞吞地晃过去，赶车的老汉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远处供销社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