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等待

太阳往山后头沉，天边烧得通红，云扯得漫天都是，跟谁把红颜料泼翻了似的。

王秀芬刚做完一件衣服，手在围裙打了打身上的线头，轻手轻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能成吗？”

何清没说话。

他就站在墙根底下，望着那片红，眼神没个准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摸出兜里的烟盒，磕出一根点上，拿在手里碾着却没有抽。

其实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东西是好的，可以说是经历了后世人的检验的。

可是那些衣服对这个时代来说还是有点前卫的，不知道能不能被接受。

“等吧。”

货发走之后，何清连着三天没去厂房。

第一天他在家待着，把抽屉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明明数准了的数，指尖划过票子的时候，又忍不住重头数。

来往的信摊了一桌子，他一封封翻，连背面的邮戳都看了半天，又把深圳那块地的契约拿出来，指腹顺着纸边蹭，蹭得纸角发毛，才轻轻放回去。

天黑透了，他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的椽子，外头蛐蛐叫得欢，他就那么躺着，一躺就是小半宿。

中间有个钢镚从枕头缝滚下去，叮铃哐当撞在床腿上，他趴下去摸，摸了半天摸出个一分的钢镚，随手搁在窗台上，攒着给何民强买糖吃。

第二天他骑上二八大杠，去了新批的宅基地。

房子早盖妥当了，院子铺了平平整整的青石板，院墙的砖是他挑选的，缝都勾得严实，墙根连半根杂草都没长。

他推开门进去，脚踩在石板上，空院子里荡着点回声，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棵树。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转身就跨上自行车，蹬得飞快往公社赶。

供销社的老周跟他熟，听他问栽树的事，摆着手说：“现在哪能栽？天太干，土都裂了，栽下去也活不成，得等明年开春，化了冻再弄。”

他哦了一声，没多说，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会儿，闻着里头水果糖的甜香味，没进去，骑上车又往回走。

路过宅基地的时候，他又停了车，站在门口，对着空院子看了好半天，才慢悠悠蹬着车走了。

第三天他往地里转了转。

虽然他在这里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但还是喜欢到处都是庄稼的丰收的感觉。

玉米快熟透了，棒子沉甸甸往下坠，裹着泛黄的青皮，顶上的红缨子干得发脆，风一吹就簌簌掉渣。

他在田埂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边上的玉米棒，皮糙得喇手。

有相熟的村民扛着锄头路过，笑着喊他：“清子，如今当大老板了，咋还往这地里跑？”

他淡淡应了声：“随便看看。”

旁边立马有人搭腔，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人家现在是赚大钱的人，哪还看得上这一亩三分地的收成。”

何清没接话，不想发生什么无意义的争吵，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地头走了。

路过大队长家的玉米地，顺手掰了个嫩的，剥了皮啃了一口，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他就靠在树上，慢悠悠啃完了一整根。

脸上是少见的满足。

第西天早上，他才终于往厂房去。

王秀芬正趴在案板上裁布，剪刀咔嚓咔嚓响，听见脚步声，剪刀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的担忧晃了一下。

但她什么都没说，又很快低下头，剪刀动得更快了，咔嚓声密得像雨点。

何清在厂房里慢慢转了一圈，指尖划过叠得整整齐齐的成品衬衫，针脚密得匀匀的，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新布料，脚步轻得几乎没声。

转完一圈，他走到门口，站住了。

没像往常一样往后墙根的阴凉地坐，就站在门框边上，安安静静看着外头。

太阳升起来了，金光铺在院子里的柴垛上，照在晾衣绳搭着的几件旧布衫上，落在地上散着的碎布头上，亮得晃眼。

风一吹，碎布头滚了两圈，又安安静静停住了。

何大牛从外头冲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清哥，咋站这儿？不进屋坐？”

何清淡淡的说：“出来透口气。”

何大牛没再多问，快步进屋把布包放下，跟王秀芬低声交代了两句，又匆匆跑出来，凑到他边上，压着声音说：“清哥，县里赵主任让人带话了，问咱那批衬衫啥时候送过去，那边百货柜等着上货呢。”

何清歪着头想了想：“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