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六千零五十

王秀芬裁布的剪刀，越来越沉，偶尔会剪偏了布边，她就叹口气，把废布扔到筐里，重新拿一块。

只有何清，还是每天早上来厂房转一圈，然后站在门口，看着外头。

有时候会帮着搬两捆布料，有时候会蹲在院子里，给丝瓜架绑绑藤条，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像没这事一样。

首到这天下午。

何清正在院子里收拾丝瓜架，把枯了的黄藤条一根根扯下来，堆成一小堆。

院门口突然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叮铃响得急，车链子哗啦哗啦的，何大牛骑得满头大汗，车后座牢牢绑着个油纸包，一看就是走了远路来的。

何清手里的藤条，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何大牛把车往墙根一靠，连车梯子都没顾得上支，手忙脚乱把油纸包解下来，双手递到他面前，声音都抖了：“清哥，广州来的！邮局的人说，刚到的！”

何清伸手接过来，沉甸甸的，他没立刻拆，随手放在了脚边的地上。

何大牛站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脚底下不停倒腾，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个油纸包，像等着宣判一样。

何清抬眼看他：“你先回去忙，有事我喊你。”

何大牛不愿意，但也知道何清的脾气，只得嗯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往屋外走，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

何清这才弯腰，把油纸包拿起来，掂了掂分量，转身进了屋，轻轻放在桌上。

他站在桌边，盯着那个油乎乎的纸包看了半天，没动手拆。

转身又出了屋，把院子里那堆干藤条抱到墙角的柴垛上，一层层码得整整齐齐。

又拿起扫帚，把院子里的碎叶子、碎布头扫得干干净净，铁锹、锄头都拿回杂物间，靠在墙上摆得规规矩矩。

连刚才掉在地上的藤条，都捡起来扔到了柴堆里。

全都收拾妥当了，他才洗了手，重新进屋，慢慢拆开了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之前寄过去的几件样品，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

他抽出信，缓缓展开。

纸上的字写得硬邦邦的，没几句废话：

货收到，外商满意。裙子二十一件，风衣三十五，开衫十八，发圈一块五，喇叭裤二十三。总共六千零五十。货款己汇。下一批数量翻倍。

何清把信平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住纸角，把那些样品一件一件拿出来，慢慢摊开。

那件改了几次版型的连衣裙，领口的圆领还是他亲手画的样，他指尖蹭过密密的针脚，每一件都摸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一切不是做梦。

看完了，他把样品重新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最里面的木盒里。

那封信也仔细折好，放进抽屉，和之前那些来往的信，摞在了一起。

他又走到院子里，站在丝瓜架底下。

太阳又快落山了，天边又是一片红通通的晚霞。

风一吹，架上剩下的几个小丝瓜晃了晃，他伸手碰了碰，凉丝丝的。

他就站在那儿，感受着风抚在他的身上，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嘴角勾起淡淡发笑容。

站到天色慢慢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何清才转身进屋，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下午。

何大牛人还没进院子，喊声先冲了进来，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晃了晃：“清哥！到了！汇款单到了！邮局的人亲自送过来的！”

何清正坐在堂屋的桌边，手里拿着铅笔，在纸上画新的衣服版型。

听见喊声，他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却没立刻起身。

他伸手摸了摸兜里的烟盒，磕出一根烟，夹在手指间，没点。

院门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阳光跟着何大牛的身影一起涌进来，亮得晃眼。

何大牛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汇款单，指尖捏得纸边发皱，递到何清面前。

何清接过来扫了一眼，黑字印在白纸上，清清楚楚：六千零五十元，汇款方广州华贸公司。

他把单子对折两下，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推上二八大杠，首奔公社邮电所。

柜台里的办事员早跟他熟了，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眼皮抬了抬，没多问，拉开抽屉，一沓一沓往外拿钱。

大多是十块的大团结，也有五块、两块、一块的，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来寄信的老头探着脖子瞅了一眼，嘴里嘶了一声。

乖乖，这么多钱！

办事员眼一瞪，老头缩着脖子，讪讪地走了。

办事员当着他的面，哗啦哗啦点了一遍，把钱推到柜台前：“你再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