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能人

邮电所里阴凉，霉味混着油墨味。

今天是老李头值班，他趴在柜台上打盹，见何清进来，眼皮一抬：“小何，又给广州发电报？生意做大了啊。”

何清趴在柜台上写，铅笔尖戳得纸面凹陷：货款收到，下批一月后发，数量翻倍，样品随货同发。

老李头凑过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啧啧，数量翻倍？村里都传疯了，说你做衣服卖到外国去，给的是外汇券，真的假的？”

何清把电报纸推过去，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就是外商订了点货，没那么玄。”

“外商......”老李头摇着头往里头走，电键哒哒哒响起来，像机关枪。

下午日头偏西，何清绕道去何二虎家。

院子里竹匾摆得满当当，木耳黑亮，香菇皱巴巴的，散发着股子山林里的潮气。

何二虎正蹲在地上翻木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迎上来：“清哥！山货我正收呢，挑的最好的秋木耳，再晒两天就干透。”

何清蹲下去，抓起一把木耳，干硬，沙沙响。他闻了闻，没杂味。

何二虎凑近了，声音压得低，眼睛却亮：“清哥，村里人都在猜，你那厂子是不是真跟外国人做生意？他们说外国人给钱多，一块顶咱们十块......”

院门外传来小孩的打闹声，何民强在远处喊了一嗓子什么，又跑了。

何清把木耳扔回竹匾，拍掉手上的灰：“真的。”

何二虎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那儿，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

他嘴张了半晌，突然猛拍大腿，拍得竹匾都跳了一下：“我操！我就知道你他妈不是一般人！”他嗓子都劈了，手舞足蹈，差点踩翻旁边的香菇筐，“咱何家村八辈子没出过这等人物！清哥，你这是给祖坟上浇汽油啊，旺得没边了！”

何清站起身，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山货收齐了跟我说。等这批服装稳住，我想法子把咱这木耳香菇，也往远处倒腾倒腾。”

“得嘞！”何二虎腰杆瞬间笔首，胸脯挺得老高，“你放心，差一丝一毫，你把我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何清勾着嘴角搡了他一把，转身走了。

身后何二虎还在原地蹦跶，嘴里念叨着“外汇券”、“外国人”，声音飘出半里地。

晚饭是他自己下的面条。

清水煮得咕嘟响，卧了个鸡蛋，蛋黄戳破，混着何叶叶送的萝卜干。

那萝卜干晒得韧，嚼起来费劲，越嚼越香，带着股太阳味。

他吸溜得慢，一口一口，吃得额头冒汗。

吃着吃着，想起何二虎下午那副癫狂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赶紧压下去。

吃完他把碗端到外头水缸边。

丝瓜瓤蘸着水，擦得碗沿吱嘎响。

碗边缺了个口子，是上次搬布料磕的，锋利得很，他每次洗碗都小心避开，生怕划了手。

水珠子顺着碗沿往下滴，嗒、嗒、嗒，跟远处厂房还没停下的缝纫机声，莫名其妙踩在一个点儿上。

他坐回桌边，没点灯，先发了会儿呆。蚊子在耳边嗡嗡，他也没赶。

脑子里那些图纸一页页过。

裙子、外套、喇叭裤......

当初喇叭裤做好了堆在厂房落灰，王秀芬看他的眼神跟看疯子没两样，现在倒卖给了外国人。

火柴划亮，煤油灯点上，火苗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钉在墙上，忽长忽短。

灯芯偶尔爆个灯花，噼啪一声。

他盯着那火苗看了会儿，忽然一吹。

黑暗瞬间砸下来，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摸黑上床，被窝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窗户纸被风吹得呜呜响，像有人在窗外哭。

他闭上眼，脑子却停不下来。

一会儿是下批货的工期，一会儿是山货额外的销路，还有明年开春在院里栽棵什么树好。

思绪像团乱麻，越扯越长。

接下来几天他没闲着。

他在系统下单，余额里的钱一笔笔划走，他眼都不眨。

货送到村外杨树林，要么是鸡叫头遍，要么是太阳刚滚下山，人影最少的时候。

树林里静得瘆人，只有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布料一捆捆码在地上，沉得要命。

他弯腰扛起来，的确良的浆面蹭着后脖颈，粗糙，带着股化工染料的刺鼻味。

他一趟趟往自行车上绑，垫两层旧布，怕车架子磨坏了料子。

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杀得疼，他随手用袖子抹一把，继续捆。

肩膀被布勒得生疼，红肿了一大片，洗澡的时候热水一烫，火辣辣地疼。

但他脚底下有劲，心里装着事，就不觉得累。

有回他正扛着捆宝蓝色的布往家走，迎面撞见老根叔扛着锄头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