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大,窗户纸呼啦啦响,像有人在外头拍门。
何清躺在被窝里,脚那头冰凉,捂不热。他睁着眼,盯着房梁上挂的蜘蛛网,那网破了个洞,蜘蛛早跑了,只剩几根丝在风里颤。
走县里的渠道,林致远能交差,县里能评优,他也不少拿钱,还能落个人情。
往后办事,盖个章、批个条,顺畅得很。
可孟山河呢?
没提指标,没提创汇,只问款式新不新,针脚密不密。结款从来没拖过,上次那三千块定金,说汇就汇,眼都不眨。
要是他突然把货全给县里,孟山河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是个见利忘义的主儿,刚踩稳了跳板就翻脸?
何清翻了个身,褥子硬,硌得胯骨疼。他想起孟山河拍着他肩膀说的话:“你这二十亩地,再过三年,能翻十倍。”
那人精得像猴,啥都门儿清,不能糊弄。
窗外天还是墨黑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短促,警惕,又没了声息。
何清睡着又惊醒,猛地坐起身,被子滑到腰上,凉气激得他一哆嗦。他摸黑穿上裤子,扣子系错位了,又拆开重系。
他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车链子锈了,蹬起来哗啦响。
天刚蒙蒙亮,雪停了,路面结了层薄冰,车轮碾上去,咯吱咯吱,像嚼碎玻璃。
风刮得脸生疼,像小刀子拉。他把衣领竖起来,遮不住,风从缝隙里灌进去,顺着脖子往脊梁骨爬。
到县政府门口时,刚好八点,门房的老头正在扫雪,扫帚刮着地面,沙沙响。
周秘书早就在台阶上转悠,双手插在袖筒里,鼻尖冻得通红。看见何清,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差点滑一跤:“哎呀!可算来了!县长一早上问了三回!”
他没多问,带着何清往里走,楼梯间阴冷,脚步声咚咚响,像敲鼓。
林致远正在打电话,背对着门,握着话筒,肩膀绷着:“......必须这周落实,出了问题我担着,就这样。”
他转身看见何清,话筒在手里顿了顿,对着那头又补了一句“先这样”,然后挂断,快步走过来。
他在何清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有点塌,发出一声闷响。他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温和的盯着何清:“想好了?”
何清点点头,喉咙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
林致远笑了,后背靠在沙发上,嘴角依旧带着笑意。
“林县长,”何清开口,声音有点哑,“走县里的渠道,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林致远立刻坐首了,眼神严肃起来:“说,只要县里能办到,绝不打折扣。”
何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广州的孟老板,头一个带我出海的人。这线不能断,得继续做。县里的渠道,我只走一部分货。两边分开,各算各的,互不搅和。”
屋里静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秒针走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
林致远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突然,他笑了,笑声在屋里荡开:“你这是......”他顿了顿,“给自己留后路,也给别人留余地啊。”
何清抿了抿嘴:“两边都帮过我,我不能做那卸磨杀驴的事。分开走,县里的指标能帮忙,我也不亏待老相识,两全。”
“行!”林致远站起身,声音洪亮,“就这么办!周秘书!”
周秘书从门外探头进来。
“通知外贸公司,立刻派人对接,”林致远看着何清,“就说我说的,一切开绿灯,谁敢卡壳,我找他算账!”
周秘书应声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何清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太阳出来了,金晃晃的光铺在办公桌上,照得他眼睛有点花。心里那块悬了几天的石头,“噗通”一声落了地,溅起的水花都是暖的。
从县政府出来,快中午了。
何清跨上车,风一吹,脑子清醒得很。他没往家骑,首奔邮局。
得给孟山河写信,把这事儿原原本本说清楚,一个字不能瞒。
那人精明,瞒不过他,不如摊开来说。
车轮碾过路上的枯叶,叶子冻脆了,咔嚓咔嚓碎在车轮底下。他蹬得飞快,车铃叮铃铃响,惊飞了电线杆上蹲着的麻雀。
手续办利索,何清连着三天没往厂房去。
王秀芬裁布时总走神,剪刀差点剪到手指。
她趁中午歇工,绕到何清家,院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她扒着门缝瞅,看见何清正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望天,手里转着那枚顶针。
“清子?”她喊了一声。
何清回头,笑了笑:“歇两天,累。”
王秀芬没多问,转身走了,心里犯嘀咕:这人以前跟铁打的似的,怎么突然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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