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刘科长

刘科长点点头，从兜里摸出包“大前门”，锡纸撕得哗啦响。他弹出两根，一根递向何清：“来一根？”

何清摆摆手，从兜里掏出那枚磨得发亮的顶针，在桌上转着玩：“戒了，嗓子疼。”

刘科长讪讪地收回手，把一根烟别在耳后，另一根叼在嘴里，摸火柴时手有点抖。

周秘书往前凑了凑，膝盖几乎顶到桌沿：“清子，今天来，是林县长交代的事。你这批货......出口的事，县里知道了。”

何清没吭声，顶针在桌上转得嗡嗡响，最后歪倒在桌面。他伸手扶正，指尖按着那圆环。

“创汇指标，你懂吧？”周秘书叹了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今年还差十二万，美元。年底考核，林县长头发都要愁白了，全县西十多个厂子，没一个能顶用的。”

他说完扭头看刘科长。刘科长刚把烟点上火，吸得腮帮子凹陷，感受到周秘书的目光，慌忙取下一根，烟灰掉在裤裆上，他手忙脚乱去拍。

“是这么回事，”刘科长声音有点哑，“你现在走广州那家公司，创汇算人家的。要是首接走县里外贸渠道，这指标就是咱洛云县的，算县里的政绩。”

屋里静了，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往里瞅，扑棱棱又飞了。

何清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末，抿了一口。

水温正好，烫嘴但不烧嗓子。

周秘书见他不接话，又往前拱了拱，膝盖顶着桌沿，桌板都来了：“价钱你放心，广州给你多少，县里一分不少，有差价县里补。况且......”他压低声音，“走公家渠道，稳当，往后有个风吹草动的，县里给你顶着。”

何清放下缸子，缸底磕在桌上，当的一声。

他抬眼看向刘科长：“广州那边，结的是美元换算价。”

刘科长正吸溜第二口烟，猛地呛住，咳得脸通红，眼镜片蒙了层雾。他伸手去擦，把眼镜推歪了，露出眼角的眵目糊：“啥？美元......换算......”

周秘书连忙打圆场，手在桌下暗暗拽刘科长的衣角：“清子，刘科长不是那意思。货款照样人民币结，一分不少你的，就是名头算县里的。往后你所有的货，县外贸优先收，优先结款，绝不拖欠。”

何清还是没说话，手指着顶针上的凹痕，眼神飘向窗外。窗外那棵枣树叶子黄了，一片叶子挂在枝头，打旋，就是不掉。

他脑子里走神了。想起头回见林致远，是他帮自己说了话，才能把营业执照办下来；又想起孟山河帮他找路子出口山货，找路子卖衣服。

“清子？”周秘书叫他。

何清回过神，“嗯”了一声。

周秘书等他下文，等来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秒针一跳一跳，像踩在神经上。

刘科长把烟头摁灭在桌腿上，烫出个黑点，又把别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叼在嘴里：“何清同志，全县就你一家能出口，独苗。林县长说了，只要你点头，手续、证明，县里全包，你只管做货，别的不用管。”

何清把顶针揣回兜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事不小，我得琢磨琢磨。”

周秘书愣了一下，随即也站起来，拍拍中山装上的褶子：“行，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给县里打个电话，或者首接找我都行。”

他说着去拉刘科长的胳膊。刘科长还没抽完那根烟，被拽得踉跄一步，烟灰撒了一地。

两人往外走，周秘书在门口回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带上了门。吉普车发动时突突响，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臭得很。

何清站在堂屋当间，阳光从窗棂切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斑，亮得刺眼。他盯着那块光斑，看着里面的灰尘在跳舞。

院外传来脚步声，是孙桂兰，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清哥，没事吧？”

“没事，”何清摆摆手，“做你们的活去。”

他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摸出双布鞋，脚上的鞋头破了，露着大脚趾。他坐在门槛上换鞋，系鞋带时手有点抖，系了个死结，又拆开重系。

何清到何又金家时，何又金正在劈柴，斧头抡圆了，“咔”的一声，木头裂成两半，木屑溅到墙根下。

看见何清，何又金把斧头往柴垛上一插，拄着斧柄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眉毛往下淌，在鼻尖上挂着，晶莹剔透：“又咋了？听说县里来小汽车了，冲你来的？”

何清捡了块劈柴坐在屁股底下，柴茬子扎人，他挪了挪。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抬头：“我拿不准，来听听你的意见。”

何又金没立刻答，从腰里摸出烟袋，铜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装烟丝，压实，点火。这一系列动作慢得很，烟味飘出来，辛辣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