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挑选

日头偏西，把两人的影子抻得老长，钉在地上。

何民强忽然开口，嗓子有点劈：“哥，我不想种地了。”

他脸涨得通红，手指死死抠着书包带，麻绳勒进指节里，白了一道印子：“也不去工厂当临时工。我想……我想跟你干。学做衣裳，卖到外国去，挣外汇券。”

何清侧过头看他，眼皮半垂着，没说话。手里那枚顶针转得更快了，在夕阳底下划出一道金线。

“先把书念好。”

何民强用力点头，辫子梢扫着衣领，眼睛亮得有些莽撞：“念着呢，期中考试算术考了九十二。”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卷子，展开给何清看。

卷子边角都卷了，油墨味混着汗味，还有股子炕席的潮气。

何清接过来看了一眼，卷子上红勾勾密密麻麻，但也画着几个叉，是计算步骤错了。他把卷子折好，塞回何民强手里。

“九十二够用了？”

何民强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比上回多五分。上回八十七，这回九十二，涨了五分。”

何清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天擦黑了，何民强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门槛边，又回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哥，咱爹……他想来看看你，又不敢。他让我问你，能不能……”

他没说完，手在门轴上蹭了蹭，蹭下一手黑油，黏糊糊的。

何清看着那片黑油，半晌，“嗯”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何民强没再问，手里捏着书包带，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绕得死紧：“那我去帮叶叶姐缝发圈了。她说教我锁扣眼，学会了能挣钱，比种地强。”

他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哥，那批衣裳退回来，你还能卖给别人吗？”

何清看着远处的晚霞，红得像泼了血，又像染坊里那缸没搅匀的红染料：“能。”

何民强笑了，露出缺了颗的门牙：“那就行。我还以为你亏了呢。我娘说，亏钱了可不敢想，会睡不着觉。”

他跑走了，书包在背上颠，带子很长，随着步子一荡一荡，像两根荡秋千的麻绳。

何清回到屋里，坐在黑漆漆的炕沿上，没点灯。

他从脑子里调出系统。蓝幽幽的光在脑海里亮起来，一排排图纸缩略图从上往下刷。他翻得很慢，一张一张看过去，手指在炕席上无意识地抠着，抠出一道道印子。

呢子大衣，双排扣，大翻领，腰里系带。图纸上标注着五十年代的款，但那线条看着就是不一样，性格是重新设计过，领子翻起来能遮住半边脸，像特务穿的。

他看了几秒，把这张勾上。

飞行员棉服，短款，立领，绗缝的格子线。不是普通棉袄那种横一道竖一道的绗缝，是斜着的菱形格，一排按扣，左边袖子上有个小口袋，正好能塞包烟。

他多看了两眼，也勾上。这玩意儿实用，冬天骑摩托车能挡风。

连帽卫衣，宽宽大大的，帽子深，两根带子垂下来。胸口印着一串英文字母，字母是斜着的，带点扭曲，他前世见过这牌子，死贵。

骷髅头T恤，黑底，白色的骷髅头，不是那种圆溜溜的卡通骷髅，是有点扭曲的，牙齿缺了一颗，眼眶是两个黑洞，看着瘆人。

他盯着那张骷髅头图纸，忽然想起周秘书那句话：“像十年前的东西。”

十年前的东西？那这个呢？这骷髅头看着像从坟里刨出来的。

他把西张图纸都勾上，付了钱。十三块五，系统扣积分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像蚊子叫。

系统提示：图纸将在24小时内送达。

他关掉系统，屋里黑了下来，只剩下窗户纸上的树影还在晃，不知道是风还是什么。

他躺下的时候，炕席有点硌人，他忽然想起何民强那张卷子。九十二分。上回才八十七。这小子还真用功了，就是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地上整整齐齐码着西卷图纸，用油布包着，卷成筒，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有点冲鼻子。

他捡起来，摊在桌上。煤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那些线条忽明忽暗。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手指在纸面上，粗粝的触感。

看到骷髅头那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这玩意儿怎么印上去？绣上去太慢，画上去不匀，得找地方印。

他把图纸卷起来，揣进怀里，去了厂房。

王秀芬正在生炉子，屋里烟气腾腾的，呛得人首咳嗽。几个女人蹲在地上收拾布料，边收拾边说话，看见他进来，声音小了下去，像被掐住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