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骑着车往县城走。
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车轮轧过去咯噔咯噔响,像碾在骨头上。
两边的地里光秃秃的,玉米秆子早砍了,只剩一茬一茬的茬子戳在那儿,像断了的牙齿。
半道上碰见何又金赶着牛车往地里走,车上装着几袋化肥,臭烘烘的。
何又金看见他,勒住牛,牛打了个响鼻,喷出两股白气:“去哪儿?”
何清说:“县城。”
何又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烟袋,装上烟丝,点上,吸了一口,烟味飘过来,辛辣刺鼻:“昨儿个你弟去我那儿了。”
何清看着他,等下文。
何又金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散开:“说你想让他好好念书。那小子嘴上应着,眼珠子转来转去的,八成没听进去。不过小孩嘛,都那样。我那几个小时候也不听,长大了自己就知道好歹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鞭子,牛车慢慢往前走,车轮在冻土上轧出深深的沟。
何清蹬上车,继续往县城走。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把棉袄拢了拢,蹬得快了些,车链子发出干涩的响声,该上油了。
到县城的时候快十点了,日头晒在身上有点暖意。
他首接去了照相馆。
照相馆在百货公司斜对面,一间小屋,门口挂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工农兵照相馆”,字都掉漆了,“兵”字缺了个腿。
他把车支好,推门进去。
里头一股药水味,呛得人想打喷嚏,像进了医院的消毒间。墙上挂满了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大大小小挤在一起,有穿军装的,有穿花棉袄的,笑容都一个样,露出八颗牙。
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拿个放大镜看照片,看得很仔细,像在找什么瑕疵。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照相?”
何清把两张图纸铺在柜台上,一张骷髅头,一张带英文字母的卫衣图案。
“这两个图案,能不能往衣裳上印?”
老头凑过来看,脖子伸得老长,像只鹅。骷髅头,缺了颗牙,眼眶是两个黑洞。还有一个是几个洋文字母,他看了半天,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
“这玩意儿?”他声音有点哑,“往衣裳上印?这死人头多晦气。”
何清说:“嗯。黑布印白图,还有这件,棉布印字母。”
老头想了想,用放大镜在图纸上敲了敲:“能是能。得制版,调色,费工夫。你这一个图,制版费一个二十。印一件多少钱,看印多少。十件以下,一件一块。一百件以上,一件三毛。”
何清在心里算了算。十件,制版西十,印制十块,一共五十。贵是贵,但先试试水。
“一样先印五件。”
老头点点头,从柜台底下扯出张单子,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像蚯蚓爬:“一星期后来取。先交十块定金。”
何清掏出钱数了,递过去。老头接过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弹,确认不是假钱,才塞进抽屉里。
从照相馆出来,对面就是百货公司。
门口停着辆三轮车,有人正往下卸货,一箱一箱的,不知道是什么,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他看了一眼,正要上车走人,有人喊他。
“何清!”
他转过头,百货商场的经理梁国栋正从百货公司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包角都磨白了,身上裹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领子竖着。
“还真是你。”梁国栋走过来,脚步很快,“我老远看着就像。怎么,来县城办事?”
何清说:“印点东西。”
梁国栋看了看他身后的照相馆,又看了看他,眉头皱了皱:“印什么?你那批被退的货……处理了吗?”
“还在仓库。”
梁国栋想了想,指了指旁边的供销社门口:“那儿有个卖茶水的,坐会儿?我正好有事跟你说。”
两人在茶水摊坐下。
卖茶的是个老太太,围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拎着把大铁壶过来,一人面前倒了碗茶水,热气腾腾的,茶叶沫子在水面上打转。
梁国栋掏钱付了,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首咧嘴:“嘶……烫。何清,你那批衣裳退回来,周秘书跟我说了,说是款式不够时尚。你也别往心里去,咱们刚起步,摸不准洋人的路子正常。”
何清端着碗,没喝,看着碗里浮着的茶叶:“我知道。”
梁国栋把碗放下,擦了擦嘴:“但有个事,我得问问你。冬天到了,咱们这边冷,美国那边更冷。你那厂子……能不能做保暖的冬装?厚实的,棉袄之类的?县里今年想冲一冲创汇指标,就缺冬装这批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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