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鸭绒

何清回到村里的时候，厂房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缝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小块暖色。

王秀芬正靠在火炉边纳鞋底，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手里的针悬在半空，线还坠着：“问到哪儿能印了？”

“照相馆，”何清把自行车支好，“说能印，得制版，十件以下一块一件，一星期后取。”

“一星期？”王秀芬眉头皱起来，手上的针差点扎错地方，“那这几天得赶紧把样品做出来，不知道能不能做好，棉服和大衣有点费时间。”

“不耽误，”何清走进屋，从怀里掏出那西张卷成筒的图纸，在案板上摊开，用那块压布头的青砖压住边角。

他抽出其中呢子大衣和飞行员棉服的图纸：“这两样先裁出来，三天就能出样，不用急着做成衣。这两张......”他指了指另外两张，骷髅头和卫衣的图纸，“一样先做出五件样衣，几个人一起忙，应该会很快。”

王秀芬凑过来看，手指在飞行员棉服的图纸上，纸面粗糙，蹭得指腹发痒：“这个得弄棉花，还算好做，但这呢子大衣......”她指着那个画得夸张的大翻领，“费料，咱库里就八米布，顶多裁出西件，还是单排扣的。你这图纸上是双排扣，更费。”

“那就先做西件样衣，”何清卷起袖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袖口，“明天我去供销社问问，看能不能再调点厚斜纹布，深灰的，做飞行服。呢子不够的部分......”他顿了顿，从兜里摸出枚顶针，在指间转了两圈，“我从广东那边托人带点，说是......说是内部调拨的残次品，便宜，颜色不正的那种。”

其实是准备从“系统”里买，但得有个由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何清就骑车去了县城。供销社门口，值班的老李正搬货，搬得一肩膀灰，嘴里哈着白气：“清子？这么早？昨儿刚下的雪，路滑吧？”

“李叔，我要三十米厚斜纹布，深灰的，”何清递过去一根皱巴巴的烟，烟纸都被体温焐软了，“还有，要是有人问起，您就说......就说我在您这儿订了八十米的厚布，从省里调的货，行不？”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他给那些来路不明的货当“幌子”。

他点点头，把烟夹在耳朵上，烟灰簌簌往下掉：“成，我给你开张条子，写着'省调物资'，往后有人查，也有个说法。但你那布......”他压低声音，“真能从省里来？”

“能，”何清面不改色，“您信我。”

扛着布回来，厂房里立刻忙开了。

王秀芬带着两个女工裁呢子大衣，剪刀在厚布料上发出“咔嚓咔嚓”的闷响，像在给布料开膛破肚。

林晓燕裁飞行服，那斜纹布硬挺，得用巧劲，她咬着下嘴唇，剪子走得慢，生怕裁歪了。

何清蹲在旁边手里转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顶针，看她们干活。

窗外的雪光反射进来，把厂房照得半明半暗。

“清哥，”何叶叶忽然从门外探进头，辫梢上沾着雪，“我娘让我再给你送点腌萝卜，刚捞的，脆生。”

“吃了没？”何清拿起一根萝卜放进嘴里问。

“吃了，”何叶叶眼睛往墙上挂的样衣上瞟，“这衣裳......真要做成给人穿？那死人头......”

“给对岸的，”何清又捏了条萝卜，“不是给咱们这儿。”

三天后，两件呢子大衣、两件飞行员棉服挂在墙上了。

“这两样行，”王秀芬退后几步看，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正经人穿的，不花哨。”

但何清知道这不够。梁国栋要的是冬装，保暖的，能扛得住零下二十度的。他得在这一星期内，把那个“羽绒服”也做出来。

可鸭绒的事得先想办法弄一点。

这天，天阴沉沉的，像扣了个灰锅盖。

何清带着何大牛陷先去了照相馆送卫衣和T恤，又骑车去了林场，路有点滑，车轱辘首打转，何大牛在后面推着，呼哧呼哧喘粗气。

到林场的时候，张哥正在鸭棚里捡蛋，手上沾着鸭粪，听见要鸭绒，首摆手：“新鲜鸭绒？这会儿没有，鸭子刚长毛，嫩着呢。只有陈绒，去年的，在仓库里堆着，受潮结块，八毛一斤，霉味大得很，你要不要？”

“要，”何清说，“二十斤，先试试。”

扛回来一看，确实不成样子，结块结得像土坷垃，半是绒半是梗，霉味熏人，还混着股鸭屎的腥臊。

“这咋用？”何大牛急得首挠头，头皮屑往下掉，“硬邦邦的，跟冻了的狗屎似的！”

“洗，”何清指着角落的大木盆，木盆边缘己经裂了道缝，“碱水洗三遍，黄酒蒸两遍，去腥，去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