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县城的人来验货

何清看着那些纸箱，心里算了算。

八千件：骷髅头T恤五千，字母卫衣一千，飞行员棉服八百，呢子大衣一千二。

全部合格。

他想起这三个月发生的事。

他去找林县长的第二天，姓赵的武装部长果然又来了，在门口晃悠了两圈，看见何清拿出那张红头文件，脸都绿了，骂骂咧咧地走了。后来又来过两回，每次都被那张文件挡回去。再后来，就再没见着他的人影。

最难的是第二个月，有个女工加班到半夜，晕倒在机子旁边，他背着她跑了三里地到卫生室，医生说是贫血，批评他不注意工人休息。他从那以后强制规定，所有人必须按时吃饭，加班不能超过十点。

还有村里的闲话。

那些话传得沸沸扬扬，说他是资本家，说他迟早要倒霉，说他的钱来路不正。

何叶叶跑来找他，说村里人都在议论，让他小心点。他只是笑了笑，说：“让他们说去。”

有好几个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

八千件、三个月、六十台机子、六十个人……算来算去，总是差一截。

他想从系统首接买一批衣服，可没办法跟王秀芬她们解释多出来的衣服哪来的。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起来，走到厂房门口，看着里头亮着的灯，听着机子哒哒哒的声音，心才能定下来。

机子不停，人就还有希望。

可那些夜里，他也想起过秦烨。想起那人站在雪地里看他的眼神，想起捏着他下巴时的力道，想起那句“你有没有想过我”。

他不敢继续想，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订单上。可有时候，夜深人静，那些念头还是会冒出来，像野草一样疯长。

何清甩甩头，把这些杂念赶出脑子。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清子！”

王秀芬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梁主任来了！”

何清抬起头，看见两辆吉普车从村口开过来，扬起一路的尘土。

他整了整衣领，往门口走。

第一辆车里下来的是梁国栋，穿了件皮夹克，脸上红光满面，一下车就朝何清挥手：“何老板！货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了。”何清迎上去，“梁主任，一路辛苦。”

“辛苦啥？这回可是给咱们县争光了！美国那边的订单，八千件，全是made in a，了不起！”

第二辆车里下来的是周秘书，还有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看着像是县里的干部。

何清不认识那两个中年人，正想问，梁国栋凑过来，压低声音：“县里来的，验货的。”

何清点点头，没说话。

验货的人在仓库里待了两个钟头。

何清站在门口等着，王秀芬给他端了杯热水，他接过来，没喝，就捧在手里暖着。

何民强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根棍子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也不知道在画啥。

“哥，”何民强抬起头，“你说不说这货能过？”

“能。”

“你咋知道？”

“因为这是咱们的货。”何清低头看了他一眼，“咱们的货，没有不过的。”

何民强似懂非懂，低下头继续画圈圈。

太阳升到正头顶的时候，验货的人出来了。

为首的那个中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掏出个本子，写了几行字，递给梁国栋。

梁国栋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绽开，像朵花似的。

“过了！”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锅。

“过了？！”

“真的过了？！”

“我的娘诶，八千件，全过了？！”

工人们围过来，七嘴八舌，问啥的都有。有人笑着，有人哭着，有人在拍大腿。赵巧巧站在人群后头，偷偷抹眼泪，被旁边的人看见了，打趣：“巧巧姐，哭啥？”

“谁哭了？”赵巧巧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就是……就是高兴……”

何清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杯水，己经凉透了。

过了。八千件，全过了。

他没有笑，只是觉得胸口那口气，终于松下来了。

“何老板。”梁国栋走过来，递过来一张纸，“这是货款，西万七千美元，换民币是九万西。钱己经打到县里的账户了，你签个字。”

何清接过那张纸，看了两遍，拿起旁边的笔，签了字。

“梁主任，这回真是多谢了。”

“谢啥？”梁国栋摆摆手，“这是双赢。你赚钱，县里完成外汇指标，大家都高兴。”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对了，县里要开表彰会，你是典型，明天上午九点，在县政府礼堂，别迟到。”

何清愣了一下：“表彰会？”

“对啊，”梁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是县里改革开放的典型，个体户代表。县领导都要来，林县长亲自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