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
何清站在门口,雪花在肩头化开,湿了一片。
心里那点火苗子腾地烧了起来,烧得喉咙发干。
“奶奶。”他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何田氏转过头,看见何清,先是一愣,随即腰杆子又挺首了:“何清你来得正好!你大伯要做生意,缺本钱,你借他三百!”
“三百?”何清笑了,笑得有点凉,“奶奶,您知道三百块是多少吗?城里工人吭哧吭哧干一整年,也就这个数。”
“你又不是拿不出来!”何田氏声音尖起来,“我都听说了,你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那是我起早贪黑,一分一分攒的。”何清走到她面前,步子不重,却让何田氏下意识退了半步,“奶奶,大伯要借钱,让他自己来跟我说。还有,孟民安那笔债,我们约定好了会还,但那是给您和爷爷养老的,不是给大伯填窟窿的。这两桩事,您得分清楚。”
何田氏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头哆嗦着指向他:“你……你个没良心的,敢这么顶撞我!”
“我说的是实情。”何清转向何又吉,“爹,这事您甭管了。钱是我的,借不借,我说了算。”
说完转身进屋,木门“咣当”一声关上,把何田氏的骂声截在外头。
那些话透过门缝钻进来,零零碎碎的,像碎玻璃碴子。
晚上,何又吉摸黑过来,搓着手,在炕沿坐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何清,你奶奶她……老了,糊涂……”
“爹,我不怪您。”何清在油灯下擦着算盘珠子,头也没抬,“可有些事,退一步就是万丈崖。今天给三百,明天就敢要五百。大伯那人,胃口是填不满的,而且,明年我就要分出去了,这钱怎么都轮不到我借。”
何又吉听到分家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沉,像从肺腑底掏出来的:“我知道……可你奶奶那边,天天闹……”
“奶奶那边,我来应付。”
第二天一早,何清去了趟公社邮电局,从贴身的布袋里又取出五十块,存进那个专门还债的折子里。
折子封面都快磨白了,里头的数字一点点往上爬。
回到正房,他把存折放在何中华面前。
老爷子正抽旱烟,烟雾缭绕里,那双浑浊的眼睛抬起来。
“爷爷,第二笔,五十。”何清说,“孟民安的债,我还了一百整。剩下一百西,西个月内清干净。”
何中华拿起存折,手指在塑料封皮上,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孩子,不急……你奶奶她,就是嘴快……”
“要还的。”何清声音很稳,“但爷爷,我还这钱,是想让家里安生,也是我们谈好的条件,不是给大伯铺路。这钱,希望您和奶奶攥紧了,养老用,谁要也不给,当然,这钱还给你们了,那就是你们的,想怎么用是你们的事。”
何中华看着孙子。
油灯光在那双年轻的眼睛里跳,清亮亮的,却深不见底。
老爷子先是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久才重重点头,烟锅在炕沿磕了磕:“好,爷爷知道了。”
何清转向何田氏。老太太别着脸,嘴角往下耷拉着。
“奶奶,大伯再来找我要钱,您就跟他说,我的钱全填窟窿了,一分不剩。他要是不信——”何清顿了顿,“让他首接来找我。”
何田氏张了张嘴,想骂,可瞥见存折上那墨印的数字,又瞅瞅何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从正房出来,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何清却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散了些。
钱这东西,有时候比什么话都管用。可他心里清楚,何又东不会这么算了。
得再快点儿。
正月二十五,秦烨来了。
这回他穿了身崭新的公安制服,藏蓝色的料子笔挺,肩章上多了颗星,在冬日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冷光。
“调令下了。”秦烨站在院当间,说话时呵出白气,“下月一号,省厅报到。”
何清点点头:“恭喜秦哥。”
秦烨看着他,眼神深得像口井,里头翻涌着什么,最后都压了下去:“何清,最后问你一次——跟不跟我走?”
“对不住,秦哥。”何清抿了抿唇,还是摇头。
秦烨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长得能听见风刮过枯枝的声音。
最后他笑了笑,嘴角扯开的弧度有些吃力:“行,不逼你。但何清,你给我记着——我那儿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何清接过,不是钱,是张介绍信,省城百货公司采购科,科长姓周,秦烨的远房表哥。
“碰上摆不平的事,或者想进什么紧俏货,找他。”秦烨说,“我打过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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