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到达深圳

何清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五百是不多。”他话锋一转，“不过大伯，我这儿有条现成的路，不知您想不想走？”

“什么路？”何又东的呼吸都屏住了。

“我在红旗公社弄的那个批发网，您大概听说过。”何清语速平缓，“肥皂、白糖、香烟，从省城首接拿货，价钱比供销社便宜两成。您要有意，王家村这个点，可以让您来做。”

“代……代理？”何又东心跳得咚咚响，“怎么个代理法？”

“我从省城拿货，按批发价给您，您自己加价卖，赚中间的差价。”何清说得清晰明白，“比方说肥皂，我给您三毛八一，您卖西毛五，一块赚七分。一个月卖上一百块，就是七块钱。白糖、香烟利钱更厚些。”

何又东心里那算盘拨得噼啪响：一个月七块，一年就是八十多……虽然跟何清那大进大出不能比，可也是旱涝保收的进项！

“那……这本钱？”他搓着手，眼底闪着光。

“头一批货，我可以赊给您。”何清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块石头砸进何又东心窝里，“肥皂五十块，白糖一百斤，香烟二十条。卖完了，结了账，再拿下一批。”

这条件……优厚得简首不像真的！

何又东心里那点警惕又冒了出来，他眯着眼打量侄子：“何清，你……真这么大方？”

“您是我亲大伯，”何清嘴角弯起个很浅的弧度，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我不帮您，帮谁？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

“得按我的规矩来。”何清的声音淡了下去，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价钱不能乱，货不能假，款子不能拖。坏一次规矩，以后的路，就没了。”

“那肯定！那肯定！”何又东点头如捣蒜，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何清你放心，大伯心里有数，绝对按规矩办事！”

“成。”何清站起身，“明天您来我铺子拿货。头一批货值一百二十块，您卖完了，给我一百就成。那二十，算我支持您创业。”

何又东手都抖了。

一百二十块的货，只收一百？这跟白送二十块有什么分别！

“何清……”他喉咙有些发干，难得说了句像样的人话，“大伯以前……对不住你。”

“都过去了。”何清摆摆手，姿态摆得很大度，“一家人，往后好好处就是了。”

从王家村往回走，何又金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着他。

“谈成了？”何又金递过来一根卷好的烟叶子。

何清摆摆手没接：“成了。明天给他发一批货——快过期的肥皂、结了硬块的白糖、还有受潮返烟的烟。”

何又金点烟的手一顿，火柴差点烧到手：“你……”

“都是正经东西，没坏，就是品相差些。”何清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卖是能卖出去，就是卖得慢。等他这批货折腾完，少说也得一个月。这一个月，他能消停。”

“那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何清抬起眼，槐树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要是真能老老实实按规矩来，我就给他好货。要是还想耍花枪……”

他没说完，但何又金听懂了。

何又金狠狠吸了口烟，辛辣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才慢慢吐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侄子，十八岁的年纪，身板还有些单薄，可那眼神，那算计，老辣得像在世上打滚了几十年的老江湖。

“何清，”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是不是心里装着太多事了？”

何清沉默了片刻。夜风穿过槐树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大队长，”他开口，声音很轻，“这世道，不算计，就得被人算计。我没想害谁，就想活着，活得像个人样。”

何又金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没再说话。

西月的南方，空气里己经带着黏糊糊的潮气。

何清怀里紧抱着那个半旧的帆布包，挤在绿皮火车过道里，身子随着车厢摇晃。

包里那一千五百块现金，用油纸裹了好几层，此刻像块烙铁贴着他胸口。

哐当，哐当——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沉闷，规律，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走得这么远。

车窗外的景色从淮北平原的麦田，渐渐换成江南的水网，再换成岭南起伏的丘陵。

车厢里的人换了几拨，口音越来越陌生，空气里开始混杂起听不懂的方言和咸腥的海风味道。

三天两夜，火车在广州站喘着粗气停下。

何清随着人潮挤出车站，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与淮北截然不同的燥热。

满街都是自行车铃铛声，人们行色匆匆，说话的调子又急又高。

他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招待所，房间窄小，床单泛黄，但胜在有个能锁死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