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认亲

何清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前，脚底踩着干硬的泥土。

眼前这一溜三户人家，房子像是连体婴儿似的紧挨着，灰扑扑的泥坯墙，墙面斑斑驳驳，露出里面发黄的麦秸，屋顶的茅草压得厚实，但东一块西一块补丁似的，看得出是常年缝缝补补凑合过来的。

院子里正热闹着。

一个半大少年蹲在墙角，嘴里“咕咕”地唤着，把手里掰碎的菜叶子撒给几只探头探脑的母鸡。

井台边，一个扎着粗辫子的年轻姑娘正用力搓洗着木盆里的衣裳，胳膊抡得老高。

正屋门帘一掀，走出个扛着锄头的汉子，西十上下，脸膛晒得黑红。

看见何清，院子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喂鸡的少年停住手，脏兮兮的小鸡扑棱着翅膀去啄他脚边的菜叶。洗衣的姑娘抬起头，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扛锄头的汉子也把锄头撂在地上，杵着锄把，眯起眼打量过来。

“找谁家？”汉子开了口，嗓门洪亮，带着本地口音。

何清吸了口气，初秋的空气干冷，灌进肺里有些刺。

他迎着那汉子的目光：“请问，是何又吉家吗？”

“老三家？”汉子眉头拧了一下，锄头彻底放下了，目光在何清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农村的中山装上刮了几个来回，“你是……”

“我叫何清，从南方省城来。”

话音刚落地，右边那间厢房的门帘，“唰”一下被掀开了。

一个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把秃了毛的笤帚。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当中的何清，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眼睛首勾勾地瞅着，手里的笤帚“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滚了两圈。

她愣了好几秒，猛地回过头，冲着屋里喊，声音都变了调：“又吉！又吉！你快出来！快！”

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响起来，门帘再次被掀开，一个身材稍显瘦削、眉眼间带着愁苦相的男人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问：“咋了素芝？出啥事……”

话没说完，他也看见了何清。

后面半截话就卡在了喉咙里，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只是那么呆呆地看着。

院子里其他几个人都围拢过来，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打在何清身上，好奇、疑惑、探究，混杂着乡下人看城里人那种本能的距离感。

“进、进屋说。”瘦削的男人，也就是何又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几步跨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何清的手腕。

那手很粗糙，力气却不小，拉着何清就往右边厢房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何清被他拉着，踉跄了一下才跟上。

他心下明了，这后出来的男人和女人，十有八九，就是他这趟要找的正主——何又吉和黄素芝了。

屋里比外头看着更窄巴。

一进门是堂屋，黑黢黢的，一张掉了漆的旧方桌，几条磨得溜光的长凳。左手边是个土灶台，锅碗瓢盆堆在角落。右手边用一块打着补丁的蓝布帘子隔开，应该是睡觉的地方。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年头久了，泛黄发脆，光线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人脸。

黄素芝跟了进来，手忙脚乱地把门关上，还凑到门板缝隙处往外瞅了几眼，这才转过身，背靠着门板，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厉害。

何清把箱子轻轻放在地上，在何又吉的示意下，在一张长凳上坐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目光，像带着温度似的，在他脸上来回逡巡。

那目光太专注，太急切，几乎要在他皮肤上烫出印子来，让他有些不自在地绷紧了脊背。

他努力让自己放松，也同时观察着这对夫妻。何又吉搓着手，喉结上下滚动。

黄素芝倚着门，眼圈己经红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你……”何又吉先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很久没喝水，“你说你叫何清？”

“是。”

“是……赵蓉蓉让你来的？”何又吉问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些发颤。

何清没说话，只是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那两张折得方方正正、边缘都磨毛了的纸条，递了过去。

何又吉接过纸条，手抖得厉害，半天才把那折痕展开。

他凑到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微光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很用力。

黄素芝也挪了过来，她不识字，但眼睛死死盯着那纸，好像能从那笔迹里认出什么来。

“十七年……”何又吉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布满了血丝，“县医院……真抱错了？”

何清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一个月前，孟家真正的儿子找回去了。做了亲子鉴定，我不是赵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