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主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双嵌在肥肉里的小眼睛死死瞪着何清,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墙角那座老式座钟发出“咔嗒、咔嗒”的走时声,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何清坐在他对面那把嘎吱作响的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首,神情很是平静。
晨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清冷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平静地看着马主任,等着。
等这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做最后的挣扎。
“何清……”马主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马主任言重了。”何清的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我只是想正正经经办个事,给公社创收,也给乡亲们找条出路。您要是不方便,我也可以去县里问问,看有没有别的公社愿意挂靠。”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闷棍敲在马胖子头顶。去县里问?那不等于是告状?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何清这张嘴往外吐东西。
“你……”马主任的手指哆嗦着,想拍桌子,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放下来。
他想起何清刚才说的那个数字,一万八千五。
那是他小舅子从水渠工程里贪的数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连给谁送了烟酒,在哪个饭馆请的客,都写在那个要命的账本上。
这本子怎么会落到何清手里?
他现在没工夫细想这个,只想着一件事:堵住何清的嘴,稳住他。
“挂靠……可以。”马主任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呛得他咳嗽起来,肥厚的肩膀跟着抖动,“但公社也有公社的难处,不能白给你担这个责任。劳务费,公社要分三成。土产那边……两成。”
他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何清,想从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看出点松动。
何清心里那架算盘立刻噼里啪啦打起来。
他微微摇了摇头:“马主任,我这生意还没起步,前期投入大,风险也大。您张口就要三成,我怕是连本都回不来,还是算了,您给我签字就行,不然这账本……。”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马主任气的都快冒烟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气急败坏的说道:“何清!这公社不是我一个人的!你挂靠是要有记录的!不给分成和费用根本不可能!就算你把这账本给到中央去,这事我也给你办不成!”
何清看清此时马主任的脸色,也知道想免费挂靠是行不通的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马主任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上,“不如这样,劳务费,我按人头,每人次给公社交一块钱的挂靠管理费。土产这块,利润我给公社一成半。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
“一块钱?”马主任刚坐下又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你当打发叫花子呢?”
“那您觉得,一个人该值多少?”何清反问,“我送一个人去深圳,统共才收五块钱服务费。路费、吃饭、安置,哪样不要钱?要是给多了,我这生意做不下去,公社不也什么都捞不着?”
他这话说得实在,马主任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出话来驳。
何清趁热打铁:“至于土产,一成半看着少,可要是量做大了,也不是个小数目。马主任,眼光放长远些。我这生意要是做好了,往后给公社交的钱只会多,不会少。可要是现在就被抽干了血,那大家只好一起喝西北风了。”
马主任脸上的肥肉抽搐着,心里那把算盘拨拉得飞快。一块钱一个人,要送一百个人出去,也才一百块。土产一成半,谁知道能有多少利润?这跟打发叫花子有什么区别?
可他又能怎么办?把柄在人家手里攥着。
他死死盯着何清,盯了足足有一分钟。何清就那么平静地回望着他,眼神清澈得让人心里发毛。
终于,马主任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挥了挥手:“……成,就按你说的办。”
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认命的颓丧。这一局,他输得彻底,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剩下多少。
何清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劳烦您,现在就把证明写了吧。”
马主任僵硬地拉开抽屉,拿出公社的信纸和那枚用红布包着的公章。他写得很慢,笔画歪歪扭扭,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子狠劲:
证明
兹有红旗公社社员何清同志,自愿挂靠我公社,开展劳务信息与土产购销服务。公社同意作为其挂靠单位,并按规定对其进行监督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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