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把何清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
桌上摊着三十八张登记表,纸张粗糙,字迹深浅不一。他一张张翻过去,手指划过那些名字,像在掂量着背后沉甸甸的人生。
王秀英,十九岁,初二辍学,底下三个弟妹等着吃饭。
赵铁柱,二十二,会拨两下算盘,想攒钱把漏雨的土房翻修了。
李建国,二十五,高中毕业在村里代课,一个月十八块钱,买完米面就剩不下几个子儿……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坠着一个家的重量。
何清拿起红蓝铅笔,笔尖在纸上悬着。第一批不能多,二十个顶天了。
得挑最稳妥的。
身体要好,脑子要活,家里不能拖后腿,还得有股咬牙扛事的劲儿。
万一路上出个岔子,或者进了厂闹出事来,这刚搭起来的摊子就得散架。
红圈画了十五个,蓝圈十三个,剩下的打了叉。年龄太大的不要,身子骨太弱的不要,家里闹腾着反对的也不要。说起来有些冷硬,可这世道,心软办不成事。
天快亮时他才合上眼,脑子里还转着那些名字。
第二天下午的打谷场,人挤得满满当当。何清站上那个磨盘大的旧碾子,底下黑压压一片脑袋,眼睛都盯着他,亮得灼人。
“头一批,只送二十个人。”他声音不算高,但字字清楚,“条件摆在这儿:十八到二十五岁,认得字,身体没毛病,家里得点头,自己得情愿。”
“啥时候走哇?”底下有人喊。
“十天之内。”何清说,“得准备三样东西:两张一寸照,公社卫生院的体检单,还有路费和头一个月的生活费——拢共五十块左右。”
“五十?!”人群像炸了锅。
“凑也好借也罢,头一个月工资发下来就能还上。”何清顿了顿,“可话说前头,深圳那地方不是享福的。一天干十个钟头,一个月歇两天。吃不了这苦的,现在退出去不丢人。”
这话像瓢冷水,泼得场面静了静。
“真想去的,”他跳下碾子,“明早八点,还在这儿,带上照片和体检单来面试。挑二十个人,统一买车票,统一送过去。”
人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何清一个个答,嗓子眼儿快冒烟了。
末了挤过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把攥住他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泥垢。
“同志,我家秀英……能选上不?”
是何清头一个登记那姑娘的娘。
“得看面试。”何清嗓子发干,“条件合适的话,机会不小。”
老太太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顺着脸上沟壑往下淌:“谢、谢谢……她爹去年没了,五张嘴等着吃饭……她能出去,这个家就有活路了……”
何清喉咙哽了哽,点点头。
转身离开时,身后那压抑的抽泣声像细针,扎在脊梁上。
夜里铺子关了门,何大牛猫着腰溜进来,脸色不太对。
“清哥,马主任今儿找我了。”
“说啥了?”
“说林副县长打了招呼,让全力配合劳务输出。”何大牛压低嗓子,“可那话里藏着话呢,说‘何清这小子翅膀硬了,得防着点’。”
何清嗯了一声,不意外。
马胖子那种人,面上服了软,心里那根刺还扎着。
“还有,”何大牛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账本,“今儿又收了八十斤干货,花了二百一十西块。拢共一百三十斤了,三百零一块三毛。”
何清接过翻了翻。
木耳朵大肉厚,香菇香气冲鼻子,都是实打实的好货。
“钱还够收多少?”
“顶多再收百来斤。”何大牛挠挠头,“可清哥,收这么多往哪儿卖?深圳那边还没搭上线呢。”
“线会搭上的。”何清合上账本,“你从明儿起专管劳务这块,面试、收材料、跑手续。收购的事儿,我另找人。”
“找谁?”
“李建国。”何清说,“就那个代课的高中生。心细,有文化,记账是把好手。”
何大牛应了声,正要走,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却落地有声。
何清心里动了动,起身开门。
秦烨站在外头,没穿制服,换了身半旧的蓝工装,帽子压得低,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几个苹果滚圆红润。
“秦哥?”何清侧身让开。
秦烨进屋,摘了帽子,扫了何大牛一眼。何大牛识趣,麻溜儿走了。
“听说今儿开会了?”秦烨在桌边坐下,把苹果搁桌上。
“嗯,筛人头一批。”
“多少人?”
“三十八个报名,头批送二十个。”
秦烨端起何清推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煤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以上为《年代:我先赚钱恋爱稍后再谈》第 67 章 第67章夜话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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