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我小时候跟队里会计学过算盘!”赵铁柱眼睛亮得吓人,“六十……我在家种地,一年也攒不下六十。”
他填表填得飞快,握笔的手都在抖。
就这么一个下午,何清接待了二十七个。登记表用了厚厚一沓,嗓子也说干了。何大牛跑出去买了几个烧饼,两人就着凉水啃了,接着忙。
到了傍晚,铺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何清把登记表拢好,数了数——三十八份。
三十八个想往外头闯的年轻人。
他把表格按男女、年纪、识字多少分开,然后在笔记本上写:
第一批拟输送:20人。
目标厂子:深圳光明电子厂,女工10人、广州红星服装厂,女工5人、深圳建工三队,男工5人。
时间:十天内弄好体检、证件,统一买票走
预计服务费收入:100元(20人×5元)
支出预估:通讯、路费、杂项约30元
净利:70元(公社分西成,28元;自留六成,42元)
利润薄,薄得像张纸。
可何清要的不是这一锤子买卖,是要把门路打开,把名声立起来。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窗外。
夕阳往下沉,巷子染成一片暖黄。远处传来娘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炊烟味混着晚风飘进来,有点呛,又有点暖和。
“清哥,”何大牛收拾着桌子,“今儿这么多人,真能都送出去?”
“头一批先送二十个。”何清说,“剩下的,等第二批。关键是得把路子趟顺,把规矩立好。”
“那……马主任那头,会不会使绊子?”
何清沉默了几秒:“他暂时不敢。但咱们得快,在他回过神之前,把事儿做实了。”
正说着,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很轻,可节奏规规矩矩的。
何清心里一动,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头是个三十出头的干部,穿着浅灰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模样清俊,身板挺得笔首,是林致远。
后头跟着个年轻秘书,手里提着公文包。
何清愣了一下,侧身:“林副县长,请进。”
林致远走进来,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铺子小,简陋,可收拾得齐整。墙上贴着几张手写的招工信息,桌上整整齐齐摞着登记表,连煤油灯都擦得亮堂堂的。
“何清同志,”林致远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溪水,“你的方案我看了。”
何清心里一紧:“林副县长,您……”
“写得不赖。”林致远在桌旁坐下,秘书守在门口,“思路清楚,能落地。特别是‘劳务信息+土产购销’两条腿走路的想法,有点意思。”
“只是些粗浅想法。”何清说,“里头细处还得打磨。”
“嗯。”林致远点头,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我让人把你的方案顺了顺,加了点政策依据和风险防备。你看看。”
何清接过文件,快速翻看。
方案还是那个方案,可被重新梳理过,筋骨更硬朗,皮肉更熨帖。后头还附了几份政策文件的摘录,以及一份薄薄的风险评估。
“这是……”他抬头。
“下个月省里要开农村经济工作座谈会。”林致远说,“每个县得报个典型。我看你这个‘红旗公社劳务信息服务点’,有点苗头。”
何清心跳快了几拍。
“不过,”林致远话头一转,“眼下规模太小,还撑不起典型。你得尽快做出样子,拿出数来。”
“我明白。”何清说,“头一批计划送二十人,十天内走。”
“二十人……”林致远沉吟,“少了些。能不能扩到五十?”
“五十人……”何清心里那把算盘立刻噼里啪啦打起来,“招工路子没问题,可组织、体检、买票、护送,需要更多人手和钱。再说,风险也大了。”
“钱我能帮你想法子。”林致远说,“县农村信用社有小额创业贷款,我能帮你递申请。额度不高,顶多五百,但够你周转一阵。”
五百块。在一九八零年,这不是小数。
“至于人手,”林致远看向何大牛,“这位是?”
“何大牛,我帮手。”何清说。
“可以从公社再找几个可靠的年轻人,临时搭把手。”林致远说,“我会跟马主任打招呼。”
何清沉默了。
林致远的支持来得突然,也来得凶猛。这不光是认可,更是一种押注,他看好这桩事,愿意下本钱。
可这也意味着,何清被绑上了林致远的船。事情成了,林致远脸上有光;事情砸了,或是出了岔子,何清就是顶锅的。
“林副县长,”何清缓缓开口,“扩规模,我能做。但我得讨两个保证。”
“你说。”
“头一桩,自主经营权。公社可以看,但不能伸手管具体的。”
“成。”林致远点头,“挂靠关系,不是上下级。这个理我认。”
“第二桩,风险共担。”何清说,“要是因为政策变动或是天灾人祸赔了钱,县里得给些补偿,或是宽限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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