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火车上

中午时分，列车员推着小车卖盒饭。

何清让大家把自带的干粮拿出来吃，能省一分是一分。

他自己也摸出个冷馒头，就着凉水慢慢嚼。

过道里人来人往。

那灰夹克男人起身去了趟厕所，回来时换了份报纸，位置却没变，眼睛还是往这边瞟。

何清站起身，假装去接热水。经过那人身边时，他瞥了一眼，报纸是《参考消息》，日期是三天前的。

一个看报纸的人，会特意带三天前的旧报？

回到座位，他朝何大牛使了个眼色。何大牛会意，起身往后车厢走，说是看看厕所排队情况。

几分钟后，何大牛回来，脸色有些沉：“清哥，后头还有两个，好像跟这男的一伙的。一个在车厢连接处抽烟，一个在最后一排坐着，都时不时往咱这儿看。”

三个。

何清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冲他来的？还是冲这二十二个人来的？

要是冲他，可能是何又东使的绊子，也可能是马主任那边的人。

要是冲这二十二个人……那就麻烦了。

“建国，”他低声说，“把咱们的人分成西组，每组五六个。你带一组，大牛带一组，我带两组。记住了，不管出什么事，组员不能散。”

“明白。”

分组很快完成了。

何清让王秀英、赵铁柱几个年轻的坐里侧，年纪稍大的坐过道边。他自己挪到最外侧，正对着那个灰夹克男人。

下午两点多，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月台上人不多，几个卖煮玉米、茶叶蛋的小贩在车窗下吆喝。

灰夹克男人忽然站起身，拎起包往车门走。何清心里一紧，要下车？还是……

他盯着那人的背影。男人走到车门边，却跟列车员说了句什么，又折返回来，坐回了原位。

虚晃一枪。

何清手心渗出了汗。

火车重新开动后，灰夹克男人终于有了动作。他收起报纸，从黑色人造革包里掏出个水壶，慢悠悠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他站起身，朝何清这边走了过来。

车厢里正吵。

孩子的哭闹，大人的闲聊，列车员推车的吆喝，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可何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

男人走到何清面前，停下了。

他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了点笑。

“同志，”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借个火？”

何清看着他：“我不抽烟。”

“哦。”男人点点头，没走，目光在何清脸上停了两秒，“你是……何清？”

“是。”

“听说你带人去深圳打工？”男人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挺有本事的。带了多少人？”

“二十来个。”何清说，“都是老乡，去厂里找活干。”

“厂里？”男人挑眉，“哪个厂？有介绍信吗？”

何清从怀里掏出招工函，递过去。男人接过，扫了一眼，又递回来：“不错。不过……这一路上可不太平。你们这么多人，可得小心点。”

话里有话。

何清盯着他：“同志是……？”

“我？”男人笑了，“跑业务的，常走这条线。看你们人多，提醒一句——”他顿了顿，目光往车厢连接处瞟了瞟，“前面到韶关站，人多手杂，小心财物。”

说完，他转身回了座位，重新摊开报纸。

何清坐回椅子上，后背的衣裳己经湿了一片。不是虚张声势，这人知道他们的目的地，知道人数，甚至知道要在韶关站提醒。

是铁路公安？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下午三点。离韶关站还有两个多小时。

“大牛，”他低声说，“让大家把贵重物品贴身收好。到了韶关站，谁也不许下车，窗户关紧。”

“好。”

车厢里的气氛悄悄变了。

年轻人们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不对劲，一个个坐得笔首，手紧紧攥着包袱带子。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跑着，窗外的山峦越来越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起了雾，灰蒙蒙地罩着山腰。

何清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这趟路，怕是不会太平了。

火车到韶关站时，天己经擦黑了。

月台上灯火通明，人潮汹涌。

卖盒饭的、卖水果的、拉客住店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火车喷出的蒸汽，像一锅煮沸的粥。车厢门一开，人群就往上涌，挤得车门框吱呀作响。

何清站在过道里，挡住要下车的乘客：“对不住，这节车厢人满了，劳驾往前走走。”

有人骂骂咧咧，但看他们二十多号人齐刷刷站着，也没敢硬闯。灰夹克男人坐在原处没动，报纸翻了一页，眼睛却盯着窗外月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