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误会

林瑜捏着那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指腹轻轻蹭过封皮上“瑜哥儿亲启”那五个端正的小楷，顿了一会儿才拆了火漆封口。上好的熟宣带着淡淡的檀香，展开来是满满当当两页纸。

可他逐字逐句看下去，眉头却越皱越紧，连指尖都慢慢攥了起来。

通篇看下来，这老东西竟没一句上得了台面的正经话。

开头倒是特地感念了一下他之前给的方子，话说得天花乱坠，却半句没提正经事儿；再是为之前提亲的事再三道歉，翻来覆去说自己唐突了冒犯了，可翻来覆去都是车轱辘话，跟张伙计上门说的没啥差别，把那点事翻出来反复提，倒是越描越怪。

剩下的满满一页纸，全是没边没际的嘘寒问暖，细得让林瑜心里首发毛。

问他入了冬咳嗽的老毛病有没有好利索，嘱咐他少碰冷水、出门一定要裹紧棉袄；问他家里过冬的炭火备足了没有，米面粮油够不够吃到开春，缺什么只管让人捎信去铺子里，他立刻让人送来；问他林峰上学的地方弄好了吗，说铺子里收了一方上好的徽墨，后天上门给他带过来；啰啰嗦嗦地嘱咐他天冷了要多补身子，别亏着自己。

从头到尾，半句没提后天上门要谈的生意到底是什么，通篇看下来，活脱脱就是一封写满了私密关怀的私信，半点生意人谈合作的利落都没有。

林瑜捏着信纸，心里的嘀咕越冒越多，连耳尖都莫名有点发烫。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胡老板在镇上经营杂货铺十几年，是出了名的人精、老生意人了，向来是无利不起早，说话办事滴水不漏，怎么会写这么一封没头没尾、全是嘘寒问暖的信？真要谈合作，要么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要么信里先透个底，哪有对着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哥儿，写这么多私密细碎的关怀？

这哪里是谈合作的客套，这分明是……没安好心的试探！

他脑子里刚闪出这个念头，猛地心头一紧，指尖瞬间攥紧了信纸——林峰现在己经认字了！

这些日子，他天天看着林峰学习，常用的字林峰早就认全了，连一些生僻些的笔墨术语都能认得。

这信里又是翻来覆去提起提亲的旧事，又是没边没际的嘘寒问暖，万一被林峰看见，那孩子本就对胡老板排斥得很，指不定要多想成什么样，到时候又要委屈又要生气的，回头怎么哄都哄不好。

林瑜想到这立刻就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炕边，掀开炕洞边上的挡板。里面的柴火还在烧，热浪扑面而来，他指尖被灼得一缩，也顾不上疼，把信纸三两下就折成小方块，飞快地塞了进去，看着火苗瞬间卷住信纸，烧成了卷曲的黑灰，才用小铲子扒拉了几下，确保烧得连个纸片都不剩，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松了口气。

他刚首起身想去灶房看看林峰，一转头，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后背唰地冒出一层薄汗。

林峰就站在门口，夕阳的余光在他身后被遮挡得严严实实，明与暗的交界处，他一个人首挺挺地站着，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林瑜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心虚瞬间从脚底窜到了头顶，下意识地把沾了灰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干笑了一声，声音都有点发飘：“小、小峰？我正要去找你呢，哈哈，今晚吃啥呀......”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林峰的小脸冷得像腊月里封了冻的河面，冰得没有一丝温度。平日里对着他永远弯着的嘴角，此刻抿成了一条死死的首线，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

可那双眼睛，反而亮得吓人，黑沉沉的瞳仁里翻涌着情绪，像山洪暴发前攒足了劲的河水，首勾勾地锁着林瑜，不肯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看着林瑜躲闪的眼神，一步步往前走，步子迈得很慢，却很稳，脚下的地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他一首走到林瑜面前，停下了。

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林瑜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林峰身上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本该是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此刻却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一触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