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病历

十二月二十九日。

苏惊白在上午十点到了北京友谊医院的退休职工活动中心。

这里不对外开放——苏惊白是通过赵律师的关系拿到的进入许可。他要见的人叫孙明德——友谊医院心内科的前主任、十一年前陆正霆入院时的主治医生。退休六年了。

活动中心在医院的东侧——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墙角有几株枯了叶的月季。一楼大厅里有几个老人在下象棋，收音机放着京剧，空气里有茉莉花茶的味道。

孙明德在二楼的一间小会客室里。

七十出头。白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开衫——纽扣扣得很整齐。右手边放着一杯泡好的茶——茶叶在杯底展开了，颜色己经变深了。

他在等。

苏惊白推门进去。

“孙主任，您好。我是苏惊白。”

孙明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苏惊白在他对面坐下。

“像谁？”

“你父亲。苏正阳。”孙明德的声音有些沙——年纪大了，声带不如以前灵活，“我和你父亲——在医院的一次义诊活动上见过面。很有礼貌的年轻人。后来听说他出了事——很惋惜。”

苏惊白点了点头。

“孙主任，我今天来——是想请教您一件事。关于陆正霆先生的病历。”

孙明德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陆正霆……你是他家的人？”

“他是我伴侣的父亲。”

孙明德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他说，“专案组的那个王队长——上周也找过我。他问了同样的问题。”

“您方便和我说说吗？”

孙明德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透过金丝边眼镜——不锐利，但很仔细。像是一个做了几十年心电图判读的人——习惯了在微小的波形里找到异常。

“陆正霆的病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的情况——让我困惑了十一年。”

苏惊白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请说。”

“陆正霆是急诊入院的。他在家里突然感到胸痛、胸闷、大量出汗。120把他送过来的时候——心率己经超过130了。我们做了紧急心电图——结果显示ST段抬高。初步判断——急性心肌梗塞。”

“但是？”

“但是——心电图的细节不对。”孙明德从茶杯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一张十一年前的心电图打印件。纸己经泛黄了，但上面的波形还是清晰的。

“你看这里——”他的手指指向心电图上的一段波形，“标准的急性心梗——ST段抬高应该是'弓背向上'的形态。但陆正霆的ST段——是'凹面向上'的。这两种形态的区别很细微，但在心内科——意义完全不同。”

“凹面向上是什么意思？”

“凹面向上的ST段抬高——更多见于心包炎、早期复极综合征、或者——某些药物中毒引起的心肌损伤。”

苏惊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药物中毒？”

孙明德点了点头。

“当时我只是觉得——这个波形和典型心梗不完全吻合。但急诊的情况不容犹豫——我们按照心梗的标准流程进行了抢救。溶栓、抗凝、心电监护。但他的反应——也不对。”

“怎么不对？”

“溶栓治疗对急性心梗的有效率很高——通常在治疗后30分钟到两个小时内，ST段会开始回落。但陆正霆的ST段——回落得异常缓慢。而且他在抢救过程中出现了一组不寻常的心律失常——QT间期延长。”

“QT间期延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某种因素在破坏他的心肌细胞的离子通道功能。可能是先天的遗传缺陷，也可能是——外源性的。”

苏惊白的手指交叉抵在下巴上。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是被下了药。”

孙明德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我不能下这个结论。因为当时没有做毒理学检查。他入院六个小时后——心脏骤停。抢救无效。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急性心肌梗塞'——这是当时的值班主任签的，不是我。”

“为什么不是您签的？”

“因为我在他死亡前一个小时——被医院办公室叫走了。说是有一个紧急的行政会议。”

苏惊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在抢救重症患者的过程中——您被叫走开会？”

孙明德看着他。

“我做了西十年心内科——从来没有在抢救的时候被叫走开过会。那个会议——人事处的两个人——谈的是医院的设备采购方案。和急诊完全没有关系。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没有证据。我赶回去的时候——陆正霆己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