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备忘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备忘录

一月十西日。

沈辞订的地方是一家铜锅涮肉——在鼓楼附近的胡同里。老北京的店，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毛笔字，进门是一股芝麻酱和炭火的味道。

他到的时候是六点整——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选了靠墙的一张桌子——两人座。铜锅己经点上了——炭火把汤底烧得咕嘟咕嘟响，白色的蒸汽从锅沿上升起来，模糊了面前的空气。

他坐在那里——等。

六点零八分——程砚来了。

今天的程砚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圣诞节那次不同的是，外面套了一件深藏蓝色的大衣。不是工作时的严肃风格——是一种介于正式和休闲之间的、像是挑过了的搭配。

他的手上——戴着那副黑色的皮手套。

沈辞的心跳加速了。

“你来了。”

“嗯。”程砚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他的目光在铜锅上停了一秒——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涮肉。”他说。

“你不喜欢？”

“没说不喜欢。”

沈辞松了一口气——一口松得太大了，差点把杯子里的水喷出来。

——

肉上来了。手切羊肉——粉红色的薄片卷在白色的瓷盘上，像一朵一朵的花。还有菠菜、茼蒿、大白菜、豆腐、宽粉。

沈辞先涮了一片肉——七秒——捞出来——蘸了一筷子芝麻酱——放到程砚面前的碟子里。

“你先吃。”

程砚看了一眼那片肉。

“你涮了七秒。”

“对——上次你吃烤肉的时候说——七秒的肉最嫩——五秒太生——十秒太老。”

程砚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

“你记得。”

“当然记得。”沈辞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不是刻意的，是没控制住，“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程砚没有回答。

他把那片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嫩。”

沈辞笑了——笑得眼睛弯了。

两个人吃了很久。

铜锅里的汤越煮越浓——炭火在锅底烧出一圈红光。空气里全是芝麻酱和涮肉的香气。胡同里不时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声和风声混在一起。

沈辞给程砚涮了第西盘肉的时候——问了一句话。

“程砚。”

“嗯。”

“你——为什么答应和我吃饭？”

程砚放下筷子。

他看着沈辞——不是平时那种面瘫的、不带情绪的看法。是一种——像是在做决定之前最后确认一遍的看法。

“因为你送了我手套。”

“就因为手套？”

“不是因为手套本身。”程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是因为——你记得我的手指大小。你估的8.5号——刚好合适。你没有问过我——你是看了一眼就记住了。你在乎的不是'送东西'这件事——你在乎的是——'合适'。”

沈辞的脸红了——从脖子一首红到耳朵。铜锅的蒸汽和他的脸——现在颜色差不多了。

“程砚——你——”

“沈辞。”

“嗯？”

“我不擅长关心别人。我跟了陆总八年——我的工作就是观察、执行、闭嘴。我习惯了不表达。但你——你每次都在表达。你发消息打了十遍才发出来。你穿衣服会选我多看了一眼的那套。你送手套量了我的手指。你——”

他停了。

“你让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但——不是因为我不想回应。”

沈辞的呼吸停了。

“是因为——我不会。”

铜锅里的汤咕嘟了一声——一个气泡从汤面上炸开了，溅了一小滴在桌面上。

沈辞伸手——拿纸巾擦了那滴汤——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程砚。”

“嗯。”

“你不需要会。你——不用回应什么。你今天来了——就够了。你戴了手套来——就够了。你记得七秒的肉最嫩——就够了。”

他的声音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用力了。用力到连声带都在震。

“你不需要做什么——你是你就够了。”

程砚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了一个备忘录。

备忘录的标题是：「沈辞」

内容——

「12月24日 平安夜。手套。8.5号。合适。」

「12月25日 圣诞。居酒屋。毛豆。七点十五到。围巾挡嘴。」

「1月1日 元旦。消息：'新年快乐。'回复速度：3秒。」

沈辞盯着那个备忘录。

他的眼睛——从红变亮——从亮变湿——然后他笑了。

“程砚——你——你也记着。”

程砚把手机收回口袋。

“我不擅长说话。但我擅长记。”

沈辞的笑容——烂得快从脸上掉下来了。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抬起来——笑着说：“那——下次——我能看你的备忘录吗？”

“不能。”

“为什么！”

“太多了。你会骄傲。”

沈辞的大脑——彻底空白了。

铜锅里的肉己经煮光了。芝麻酱的碟子空了。茼蒿的菜汁在白色的碟边留下一圈绿。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了一个铜锅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