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乳扇

六月十一日。

苏惊白醒来的时候，枕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片叶子，核桃树的——椭圆形的——深绿色，叶脉很清楚——像一张微缩的地图，上面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中心。

他拿起来看了两秒，然后闻了闻——有一点青涩的味道，不是花的香——是植物本身的气味，像没熟的果实，像年轻的时间。

“这是你放的？”他转头看陆沉渊。

陆沉渊正在系衬衫的扣子，从下往上——第三颗，手指很稳，目光没有抬——“昨天树上掉的，在我肩膀上，我收了。”

“你收了一片叶子？”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在里面——我在外面——那片叶子是唯一从里面掉出来的东西。”

苏惊白拿着那片叶子，看了他三秒——然后小心地把它夹进了铁盒子里，信封的旁边，老照片的上面，一片核桃叶——和二十七年的纸片，住在了一起。

——

今天是大理的最后一个完整的日子。

明天——他们要回喜洲，看周若兰第二次，这是昨天离开前约好的，周若兰说“你明天再来——我给你做饵块，你妈小时候最爱吃的”。

但今天——是属于他和陆沉渊的一天。

苏惊白决定去逛白族的早市，不是为了买什么，是想把大理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看一遍，用眼睛——用手，用鼻子，把这个地方记住，因为这个地方，有他的姨妈，有核桃树——有被他叫了“姨妈”的人。

早市在洱海边的一条老街上，从酒店走过去大约十五分钟，路上经过了一片菜地，菜地旁边有一条窄河，河水很清——能看到底部的鹅卵石，灰色的——白色的——偶尔有一颗是褐红色的，像混在人群里的一个异类，但也安静地躺着，不吵。

早市的声音——在还没走到的时候就能听到了，嗡嗡的，不是机器的嗡，是人声，很多人说话，但没有一个特别大声，汇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均匀的、温暖的噪音，像一条毛毯。铺在了这条街上。

摊位从街头摆到了街尾——苏惊白从第一个摊位开始看——

蔬菜摊——茄子很紫——黄瓜很绿，西红柿上面还挂着露水，像刚从地里出的，大概就是刚从地里出的。

水果摊——卖杨梅的阿姨把杨梅摆成一座小山，深红色的，顶上插了一根牙签，上面扎着一个杨梅，像一面旗。

腊肉摊——整条的腊肉挂在竹竿上，灰暗的红色。表面有一层油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烟熏的味道，重的，浓的，像时间凝固在了肉上。

然后——他看到了乳扇。

一个白族阿姨，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放着一个平底锅——锅里没有油，只有一片一片的，半透明的，像纸一样薄的东西，卷着——金黄色的，边缘微焦，一阵甜甜的奶味从锅里飘出来，混着烤过的焦香，撞进了苏惊白的鼻腔。

“这是——？”

“乳扇嘞——白族的，牛奶做的，现烤的，甜的——要不要尝一个？”阿姨的普通话带着云南口音——“嘞”字拖得很长，像一个小尾巴。

苏惊白买了两个——一个递给陆沉渊——“尝。”

陆沉渊接过去，看了两秒——像在分析这个食物的成分和制作工艺，然后咬了一口。

“怎么样？”

“像——奶酪——但更——”他顿了一下，在找词——“粗粝。”

“粗粝？”

“不是工厂做的那种光滑——有颗粒感——像手工研磨的，不均匀——但有层次。”

苏惊白咬了一口——确实——乳扇的口感不像超市里的奶酪片，它有一种原始的、没有被机器打磨过的质感，奶味很浓——但不腻，像刚挤出来的牛奶，首接做成了可以吃的形状，简单，但真实。

“好吃——这个可以学——回家做。”

“家里没有平底锅。”

“那就买一个。”

“买什么尺寸？”

苏惊白看了他一眼——“你在认真吗？”

“在。”

苏惊白大笑——站在大理的早市上，嘴里嚼着乳扇——笑得弯了腰——旁边有个卖豆浆的大爷看了他一眼，表情像在说“这个外地人笑什么”。

——

他们继续逛——从早市逛到了古城，古城的街道比早市宽，铺着石板，两边是各种小店，卖扎染的，卖银器的——卖鲜花饼的，花饼的味道从店门口一首飘到了街对面，甜的——软的——带着玫瑰的香气。

苏惊白走进了一家扎染店，不是要买——是想看，蓝色和白色的布匹挂满了整面墙，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像一道蓝色的瀑布，布上的花纹是不规则的，每一块都不一样，因为是手工扎的，每一个节的力度不同，染出来的花纹就不同，所以每一块布，都是独一无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