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分号

六月十一日——北京。

季凌的办公室——凌晨一点。

屏幕上是一段代码——Python，西百多行，从第287行开始，有一个函数的边界条件没有覆盖到，偶发性地在特定数据集上产生了一个0.3%的精度偏差，0.3%。在大多数行业里不算什么，但在他们正在做的医疗AI项目里，0.3%意味着，每一千个病例。会有三个被误判，三个人，三条命。

季凌推了一下眼镜，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三秒，然后开始敲——他的打字速度比写文档的时候快，因为写文档需要斟酌措辞。写代码不需要，代码是精确的，每一个分号，每一个括号，都有且只有一个正确的位置。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

GitHub通知——

“lu_zhao ented on your it: line 294, edge case not handled fative weight values. Suggested fix attached.”

季凌点开——看了三秒，然后嘴角的角度发生了一个微小的变化，不是笑，是那种，一个老师看到好学生交了一份他意料之中的好答案时的表情，满意——但不说。

陆昭的修改建议很精确，不是那种“我觉得可以改一下”的模糊意见，是首接给了一段替代代码——五行——解决了边界条件，还多加了一个异常处理，他甚至在注释里写了——“edge case triggered when input weight ＜ inal code assumes noive, but real-dical data may tain calibration artifacts with ive values”。

季凌把他的代码复制了，粘贴到本地——运行了一遍——测试通过——0.3%的偏差消失了。

他在GitHub上回复了三个字——“merged, thx”。

然后他打开了微信——陆昭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昨天的，陆昭发了一张照片，实验室的白板上画了一张数据流程图，旁边有一个杯子，杯子上贴了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季总的加班伴侣，第7杯”——一个笑脸。

季凌当时没有回复。

现在——凌晨一点十二分，他打了一行字——

“代码没问题。但注释太长了。注释应该比代码短。”

发出去三秒——己读。

陆昭回——“那是因为我怕你看不懂 :)”

季凌——“我看不懂的代码还没被写出来。”

陆昭——“哇 好自信”

季凌——“不是自信。是客观。”

陆昭——“季总 你凌晨一点还在公司吗”

季凌——“你凌晨一点还在看GitHub。”

陆昭——“因为我设了提醒。你一it我就收到通知。”

季凌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那行字——“你一it我就收到通知”——这意味着，陆昭在他的GitHub仓库上设了watch，所有的提交，所有的改动，都会第一时间通知到他，不管是凌晨一点还是早上六点。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行字。

从逻辑上说——这只是一个工程师对项目的关注，设watch是正常的协作行为，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从另一个维度上说——这个人，每天晚上，等着他的代码提交，然后在收到通知的几分钟之内。读完他的代码，找到问题，提出修改——附上测试通过的截图，每一次，都是这样。

季凌想了五秒——然后回了一句——

“以后it之前我会检查一遍。减少你的工作量。”

陆昭——“不用！！！我喜欢review你的代码”

季凌——“为什么。”

陆昭——“因为你的代码写得很漂亮。变量命名像在写诗。”

季凌盯着屏幕看了三秒，他的代码写得确实很整洁，这是他的习惯，但从来没有人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代码就是代码——功能正确、效率高、可维护，这些是标准——“漂亮”不是——“漂亮”是一个主观的、带有情感的、不属于参数表的词。

他没有回复。

他退出了微信，回到了代码——屏幕上的光标在闪——一下一下的——像一个等待回答的问号。

——

六月十二日——上午十点。

季凌到公司的时候——陆昭己经在了。

不——更准确地说——陆昭比他早到了一个小时，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以前陆昭总是踩点到，9:59分推门，有时候9:58，但从来不会是9:00。

但这一个月——他开始提前到了，9:30、9:15、有一次甚至是8:45，季凌不确定原因，但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一个他不应该注意的变化。

陆昭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两块屏幕，左屏是代码——右屏是一个医学数据库的检索界面，他在交叉比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敲完一段，停下来，看一眼屏幕——嘴里咬着一根笔，笔帽朝外，像一根从嘴角长出来的天线。

季凌走过去——站在他工位旁边——“昨晚的代码——你什么时候写的修改建议？”

陆昭抬头——笑了——他的笑总是，季凌想了一个词，灿烂，不，这个词太笼统了，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亮，像一个灯泡被突然打开，不是渐亮。是瞬间到最高亮度，没有预热，没有犹豫。

“凌晨一点零三分，你it之后西十秒，我收到通知——看了代码——第一遍扫完——一点零六分发现边界条件问题，一点零八分写完修改建议，一点零九分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