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天平

六月十二日——上午。

喜洲古镇——第三条巷子——核桃树下。

苏惊白第二次站在这扇木门前。

这次他没有犹豫——三下敲门，咚咚咚，和昨天一样的节奏，但心跳不一样了，昨天的心跳是一条快要入海的河，今天的心跳是一杯己经泡好的茶，热的——但稳的。

门开了——比昨天快——周若兰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白底蓝花的衣服，和昨天不一样——头发还是用木簪子别着，但簪子换了一根，这根上面刻了一朵小花，很细，不凑近看不出来。

她换了发簪——为了见他。

苏惊白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有些事情，看到了就够了，说出来反而会把它变轻。

“进来——饵块在灶上。”

院子里的石榴花比昨天开得更密了，或者是他的错觉，也许只是今天的阳光更好，照在红色的花瓣上，颜色被放大了，像有人把饱和度调高了一格。

厨房在院子的西边，一个小小的灶台，烧柴的，不是煤气——灶口冒着矮矮的火焰——蓝色的，黄色的——在铁锅下面跳着，像一群不安分的小虫子。

周若兰从灶台旁的案板上，拿起了一块白色的东西，比饵丝更厚——比年糕更软，表面有一层细微的纹路，像织过的布——“这是饵块，大理的——和昆明的不一样，昆明的薄，大理的厚，切成片，烤着吃，或者炒，你妈小时候最喜欢烤的，在火上翻两面，烤到两边起泡。抹酱，卷着吃。”

她把饵块切成了薄片，一片一片地码在锅边，不用油，首接贴在铁锅的壁上，干焙——火不大，慢慢地，白色的饵块开始变色，先是微黄，然后是浅金，然后——表面鼓起了小泡，一个，两个——三个，像饵块在呼吸，在回应火的温度。

她翻了一面——另一面也开始起泡，空气里弥漫了一股香味，不是米的香——也不是面的香，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一点烟火的味道，带着柴火灶特有的，木头燃烧后留下的，温暖的焦。

“你爸——苏正阳，他第一次到我们家，你外婆做了饵块给他吃，他是东北人，没吃过这个，第一口就烫了舌头，你妈在旁边笑得差点呛着。”

苏惊白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饵块在锅壁上慢慢变色，听着这些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故事——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外婆，在一个灶台旁边，吃饵块。笑着，这些画面他一个都没有见过，但它们在他的脑子里，清楚得像播放了一段视频。

“姨妈——你做饭的时候——会想她吗？”

周若兰翻饵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每天，切菜的时候想，炒菜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也想，她喜欢辣的，我做了辣的就会想，她不在，没人吃，不做辣的也想，因为不做了还是因为她不在。”

她把烤好的饵块铲出来，放在了一个粗陶的盘子里，旁边搁了一碗辣酱——红色的——和前天陆沉渊买的那瓶一样的颜色。

“吃——趁热——凉了就硬了。”

苏惊白拿起一片——卷了一点辣酱，放进嘴里，

饵块的口感——他没有吃过，和所有的主食都不一样，外层是脆的，因为干焙的焦——里面是软的，黏的——有一点弹性，咬下去，牙齿要稍微用力，然后它就服帖了，像被说服了一样，辣酱的味道和饵块的米香混在一起，一个热辣，一个温和，在嘴里，变成了一种，结实的，的，像大理的阳光一样有重量的味道。

“好吃。”

“你妈——也是这么说的，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吃这个，吃完了才肯坐下来说话。”

——

吃完了饵块——两个人回到了八仙桌旁边。

茶泡好了——今天是白族的三道茶，第一道苦，第二道甜，第三道回味，周若兰说这是待客的规矩，但苏惊白觉得，这三道茶。像他这趟大理之行的缩影——先是苦的，找人——等待，不确定，然后是甜的，见到了，相认了，饵块的味道，最后，还没到“回味”的阶段，因为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姨妈——账本的事——你想好了吗？”

周若兰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她没有马上回答——先喝了一口茶，苦的——第一道，她的眉头没有動，像习惯了苦味。

“我想了一整夜，从你走了之后，到天亮，我一个人坐在这把椅子上，想了一整夜。”

“结论呢？”

“结论——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周若兰放下茶杯，看着苏惊白——目光很稳，像账本上的数字，一个一个排列好了，不动。

“如果我把账本交出来——你打算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