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阳台

第一百七十章 阳台

六月十五日——傍晚。

北京的六月——天黑得很晚，七点半了，太阳还挂在西边，不是正圆。己经被楼群切掉了一角，剩下的部分。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橙子，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橘红——慢慢地，往深处走。

苏惊白站在阳台上——浇花。

薄荷——这是他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把从大理带回来的那把薄荷，挑了两根最壮的，插在了原来那盆薄荷的旁边，大理的薄荷和北京的薄荷，挤在同一个盆里，叶子的颜色差了一个色号，大理的深，北京的浅——像两个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住进了同一间房子里。

浇水壶是白色的，陶瓷的——壶嘴很细，水从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像一根透明的线，落在泥土上，溅起了一粒一粒的小水珠，水珠落在薄荷叶上，叶子晃了一下，把水珠弹了出去，落在了旁边的栏杆上。金属的，凉的。

阳台上还有别的花——一盆多肉，一盆小雏菊，一盆不知名的绿植，都是这大半年里陆续添的，以前这个阳台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冷硬的——像这栋房子的主人一样，不需要装饰，不需要生长，只需要功能。

但现在——阳台上有了土，有了叶子，有了颜色——从外面看进来，像一个被改变了的人，不是换了一张脸，是脸上长出了表情。

苏惊白浇完了薄荷——又浇了小雏菊，水从花盆底部的孔洞渗了出来，在阳台的瓷砖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湿痕，不规则的——像一个没有被计划过的形状。

他首起腰——把浇水壶搁在栏杆上，双手撑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楼群——电线，塔吊——一只鸟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飞过去，很快，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黑色石子，消失在了橘红色的天空里。

身后——有脚步声。

不重——但清晰，皮底鞋，踩在客厅木地板上的声音，从远到近，走过了沙发，走过了餐桌——走到了阳台的门口，然后停了。

苏惊白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走路的声音是这样的，均匀的，不急不慢的，每一步的间距一样，每一步的力度一样，像一架被校准过的精密仪器，但仪器是不会在阳台门口停三秒的，仪器不会犹豫。

陆沉渊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走了出来——走到苏惊白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排站在栏杆前面，中间隔了大约二十公分，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但没有碰到——夕阳从他们的左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阳台的瓷砖上，一长一短，苏惊白的矮一点，陆沉渊的高一点，影子在底部连在了一起，分不开。

苏惊白等了一会儿，等他先说话——但他没有，他只是站着，手搁在栏杆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夕阳的光里，像一幅素描的局部——线条干净，阴影准确。

“你出来做什么？”苏惊白先开了口。

“看你浇花。”

“我浇完了。”

“嗯——我看到了。”

“那你现在看什么？”

陆沉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天际线，收了回来，落在了苏惊白的脸上，从侧面，夕阳把苏惊白的半边脸照成了金色——另半边是暗的，他的睫毛在光里投了一道小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行很轻的字，写了什么，看不清。

“看你。”

两个字——从陆沉渊的嘴里出来，声音很低，低到苏惊白几乎以为是风的声音，但风不会说“看你”——风没有这种音调，这种音调——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多余都削掉之后，只剩下两个字的重量。

苏惊白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但眼睛是认真的——“你看我做什么？我又没有星星好看。”

“没有星星。”

“嗯？”

“今天阴天——没有星星——所以看你。”

这句话——如果从任何一个正常人嘴里说出来，大概是一种廉价的、甜腻的、情话合集里抄来的台词，但从陆沉渊嘴里说出来，它不是情话。它是逻辑，今天阴天，没有星星，所以看你，这是一个“因为A所以B”的因果关系，和“因为下雨所以带伞”——是同一个句式。

但苏惊白听出了，这个因果关系里面，藏着一个前提条件，被他省略了——那个被省略的前提条件是——“在有星星的时候也想看你，但有了星星就不好意思只看你，所以阴天。没有不好意思，可以只看你”。

苏惊白笑了——笑得很轻，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