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渡口余辉

启元元年春。

船靠岸的时候，天边正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

周慈意被母亲牵着手，站在船舱口，等着下船。舱里闷了一路，这会儿河风迎面吹来，带着水腥气，还有一股她说不清的、陌生的味道。

“到了。”有人这么说。

她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是船家，也许是前头哪个急着上岸的客商。总之这句话一传开，舱里就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大人喊孩子，孩子找大人，乱糟糟的。

母亲没动。她的手攥得紧了些，低头看了周慈意一眼。

周慈意也没动。她仰着脸，看见母亲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不知道是河水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慈意，”大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看到没？那就是柳溪镇。”

周慈意顺着大哥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码头比她想的大。沿着河岸是一溜青石板，被来来往往的脚底板磨得发亮。再往里，能看见一些房子的轮廓，灰瓦白墙，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有几户己经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晃着。

和她见过的北方不一样。

那里的房子也是灰瓦，却没有这么——她想了半天，想不出个词来。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一切，都湿漉漉的，软绵绵的，连炊烟都飘得比老家那边低。

“让一让，让一让嘞——”

一个挑担子的汉子从旁边挤过去，母亲把周慈意往身边拉了拉，周慈意一个趔趄，撞在母亲腿上。她也不吭声，只是站稳了，继续往码头上看。

船终于靠稳了。

“周家叔，咱们到了。”船夫把缆绳往码头的桩子上一套，回头冲舱里喊了一嗓子。

小叔周安应声站起来，先扶祖父，又去接祖母手里的包袱。祖母摆摆手，示意自己行，转身去搀祖父。其实祖父身子骨比她硬朗，只是她总不放心。

“平哥儿，先带孩子下去。”祖父说。

父亲应了一声，弯腰抱起周慈意，把她放到码头的石板上。周慈意的脚落了地，腿有些软，站不太稳，便顺手抓住了父亲的衣摆。大哥自己跳下来，站在她旁边，两人一般高矮，一般瘦弱。

母亲最后一个下船，手里抱着那个装针线的包袱。那是祖母的东西，一路上她替婆婆抱着，就没撒过手。

船夫是个西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刻着风霜，一笑起来褶子堆得老高。他一边帮着把周家那点行李卸下来，一边跟小叔搭话：

“周家叔，你们这是从北边来的吧？这一路上可不好走。”

小叔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辛苦您了。”

船夫推辞了两句，还是接了，在手里掂了掂，往腰里一揣，叹了口气：“这年头，能全须全尾地到地方就是福气。年前我拉过一船人，打北边来的，半道上遇到溃兵，一家子七口人，到地头就剩三个……”

他说着，目光往周家一行人身上溜了一圈——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齐齐整整，一个不少。那眼神里，有几分惊奇，也有几分佩服。

“您这是祖上积德嘞。”船夫说。

小叔没接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祖父。

祖父站在两步开外，正仰着头看天边的晚霞。他的背有些驼，身上的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站在那里，就是让人觉得踏实。

“周家叔，”船夫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压低了，“你们打算落哪儿？这柳溪镇虽说不大，可也有几个村子，要是没个熟人引荐，怕是不好落脚。”

小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打开来递过去：“有个远房亲戚，早年迁到这边，我们寻着地址来的。细柳村，您可听过？”

船夫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细柳村啊，知道知道，往南走七八里地，靠着山脚，是个清静地方。村正姓赵，人厚道，你们去寻他，报上名号就成。”

小叔把纸收起来，拱手道了谢。

船夫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落了户得去府衙上档子，这事儿可别忘了。虽说如今新朝刚立，乱得很，可这户籍文书还是顶要紧的，往后孩子念书、交粮纳税，都指着它呢。”

祖父这时转过身来，冲船夫点了点头：“多谢指点。”

船夫受宠若惊似的，连连摆手，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解了缆绳，撑船走了。

码头上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周慈意站在父亲腿边，看着那条船慢慢地滑进暮色里，船尾的水痕被暗下来的河水吞没，一眨眼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