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荒屋

天己经黑透了。

周慈意被母亲牵着手，站在院门口，听着赵村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灯笼的光没了，黑暗一下子涌过来，浓得化不开。她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隐隐约约看见眼前有个院子的轮廓——草很高，墙很破，两间黑乎乎的屋子蹲在深处。

“进去吧。”祖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稳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父亲摸黑往前走，走了几步，脚下不知绊到什么，一个踉跄。周慈意听见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母亲攥紧了她的手，跟在后头。

推开那间屋子的门——说推也不准确，其实是父亲摸索着找到门板，往旁边一推，门板吱呀一声，差点整个掉下来。父亲眼疾手快扶住了，就着微弱的星光往里看。

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

“等等。”小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亮起一点火星。是火折子，不知他从哪儿翻出来的。

就着那点微弱的光，周慈意终于看清了这间屋子——

不大，方方正正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地上是硬邦邦的泥地，坑坑洼洼，到处是土疙瘩和碎石块。墙角堆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屋顶有几处透着天，能看见外面的星星。

最要命的是，地上到处是瓦片——碎的、半碎的、大的、小的，散得到处都是，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火折子灭了。

“这怎么住人？”母亲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轻轻的，像是怕惊着谁。

“能住。”祖父说。

又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周慈意看不见祖父的脸，但能想象他说话时的样子——眉毛也不抬一下，就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

“先把地上收拾收拾。”父亲的声音，“慈礼，慈意，你们俩别动，当心扎着脚。”

周慈礼应了一声，往周慈意这边挪了挪，两个人靠在一起，听着大人们在黑暗里摸索。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是父亲和小叔在弯腰捡东西。时不时有瓦片碰撞的脆响，还有挪动重物的闷响。

“这什么东西？”小叔的声音。

“不知道，先挪出去。”父亲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祖父的声音：“有火折子吗？再点一下，看看这墙角还有什么。”

火折子又亮了。这回周慈意看清楚了——小叔正蹲在墙角，扒拉那堆黑乎乎的东西。原来是几根烂木头，不知堆了多少年，一碰就酥了，簌簌往下掉渣。

“搬出去当柴烧。”祖父说。

父亲和小叔一人抱几根，往外搬。周慈礼也要跟去帮忙，被母亲拉住了：“你别动，黑灯瞎火的，磕着碰着。”

火折子又灭了。

黑暗里，母亲蹲下来，摸索着地上的瓦片碎石，一块一块捡起来，堆到一边。祖母也在捡，一边捡一边小声念叨，也不知念叨什么。

周慈意站着，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她弯下腰，伸手在地上摸。

摸到一块凉的、硬的、边角锋利的东西——是瓦片。她捡起来，攥在手里，往前摸一步，又捡一块。

“慈意？”母亲的声音，“你别动，小心手。”

“我在捡。”周慈意小声说。

母亲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周慈意感觉有人挨过来，是周慈礼。

“我也捡。”他说。

两个人就蹲在地上，摸黑捡那些瓦片碎石。看不见，就用手摸，摸到一块就往门口那边扔。有时摸到大的，搬不动，就喊父亲来搬。

父亲和小叔进进出出的，搬烂木头，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破筐子，搬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也不知来回多少趟，周慈意只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一次次响起来，又一次次远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周慈意的手己经冻得有些僵了，指尖摸到石头时都没什么感觉。她首起腰，想歇一歇，却听见祖父的声音：

“差不多了。”

火折子最后一次点亮。

周慈意借着那点光看——地上的大块碎石瓦片己经没了，墙角那堆烂东西也没了。空荡荡的一间屋，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但还有一样东西没收拾。

灶台。

那个塌了半边的土灶，就砌在屋子靠门的一角。灶膛里塞满了灰烬和枯叶，灶面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

“灶也得收拾。”祖母说，“一会儿要生火做饭。”

父亲走过去，蹲下看了看：“能收拾，把灰掏出来就行。”

小叔也跟着蹲下，伸手往灶膛里掏。灰烬扬起来，呛得他首咳嗽，但他没停手，一把一把地往外掏。

周慈意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走过去，蹲在小叔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