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碗热粥

火光照着围坐成一圈的人。

父亲和小叔靠着墙坐在地上，祖父坐在一块石头上——不知他从哪儿翻出来的，祖母和母亲挨着灶台，周慈意和周慈礼挤在她们中间。

锅里的粥己经熬好了。

说是粥，其实稀得很，糙米没几粒，大半是水。但热腾腾地冒着白气，在这又黑又冷的夜里，光是看着就让人暖和。

没有碗。

“碗还在包袱里。”母亲说着要站起来。

祖母按住她：“我去。”

她起身往外走，不一会儿就回来，手里捧着那几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是下午在镇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有两个磕掉了边，有一个裂了一道纹，但不漏水，还能用。

祖母把碗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是盐。下午在镇上买的粗盐，颗粒大，颜色发黄，用一小块粗布包着。

“都过来。”祖母说。

母亲用锅铲把粥舀到碗里——每人小半碗，不多不少。舀到最后，锅底还剩一点点，她想了想，刮进周慈意碗里。

周慈意低头看着自己的碗，比旁人的多了小半口。

祖母开始撒盐。她捏一撮，洒在祖父碗里。又捏一撮，洒在父亲碗里。再捏一撮，洒在小叔碗里。然后是母亲，周慈礼，最后是周慈意。

每人碗里就那么一小撮，白花花的，浮在稀粥上头。

“吃吧。”祖母说。

周慈意端起碗，小心地喝了一口。

粥烫，她只抿了一小口，咸味就在舌尖化开。糙米煮得烂了，软软的，带着粮食特有的甜。就着那一点咸，喝下去，从嘴里暖到肚子里。

她又喝了一口。

周慈礼蹲在她旁边，喝得比她快，己经下去小半碗了。他喝一口，咂咂嘴，又喝一口，眼睛眯起来，像只餍足的小猫。

没人说话。

只有喝粥的声音，稀里呼噜的，在夜里响着。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灶膛里残余的火星一明一灭。但捧着热粥，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周慈意喝了几口，抬起头，看见父亲正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他的眼睛看着那间屋子的某处，也不知在看什么，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来，像是累，又像是别的什么。

母亲挨着他，低着头喝粥，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小叔喝得快，己经见底了。他把碗放下，眼睛却还盯着锅，里头还有一点点粥水。

祖父看见了，把自己的碗递过去：“倒一半去。”

小叔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饱了。”

“饱什么。”祖父的碗还递着，“你年轻，扛不住饿。”

小叔还要推辞，祖母开口了：“给你就接着。”

小叔这才接过去，把自己碗里的喝完了，又把祖父倒给他的那半碗倒进自己碗里。

周慈意看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小半口。

她端着碗，凑到母亲嘴边：“娘，你喝一口。”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愣了一愣。

“我喝不了这么多。”周慈意说，“你帮我喝一口。”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只是低头，就着碗边抿了一小口。

周慈意满意了，又端着碗凑到祖母那边。祖母笑着摇摇头：“我不喝，你喝。”

周慈意这才自己喝起来。

祖父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下，忽然开口：

“这细柳村的名字，你们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周慈意抬起头，看着祖父。

周慈礼也抬起头，碗还端在嘴边，忘了喝。

“以前这地方叫柳树沟。”祖父说，“沟里沟外，到处是柳树。后来有一年发大水，把村子淹了，只剩村口那棵老柳树没倒。水退了之后，村里人回来，看见那棵柳树还在，就说这是咱们的根，不能走。从那以后，就叫细柳村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棵老柳树，如今还在村口长着。”

周慈意听着，脑子里就浮现出一棵树来——很大很大的柳树，枝叶垂下来，在风里摇啊摇。

“那咱们明天去看看？”周慈礼问。

“去。”祖父笑了，“往后有的是日子，慢慢看。”

周慈意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粥还是那么稀，还是只有几粒米。但她忽然觉得，这粥好像比刚才更暖了一些。

锅里的粥见了底。母亲把锅端起来，用锅铲刮了刮锅底，把最后那点粥水刮进自己碗里。就着那点水，她也算喝了一碗。

没人吃饱。但也没人抱怨。

祖母把剩下的盐仔细包起来，塞回怀里。母亲开始收拾碗筷。父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走回来。

“夜里风大。”他说，“门得顶一顶。”

小叔跟着站起来，两人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阵，找到一块不知从哪儿来的石头，把门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