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慈意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醒来,眼睛底下青了一圈,整个人蔫蔫的。她爬起来,穿好衣裳,走出屋子。
院子里,张氏己经在屋檐下绣花了。那扇屏风的牡丹还剩最后一朵,她绣得很慢,一针一针走得稳稳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照得亮亮的。
周慈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张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绣。
周慈意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张氏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她。
“还难受?”
周慈意点点头。
张氏说:“那咱们说说话。”
张氏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线头,往院子角落那棵野榆树走去。那树底下有两块石头,平时没什么人坐,但阴凉。
周慈意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榆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遮住了,只漏下些碎碎的光斑,落在两个人身上。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凉快得很。
张氏看着那棵树,忽然开口。
“这树,种了多少年了?”
周慈意摇摇头。
“不知道。”
张氏说:“我也不知道。搬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
她顿了顿,又说:“树活得久,见的事多。咱们人遇到的事,它都见过。”
周慈意听着。
张氏转过头,看着她。
“昨天那个人说的话,你还记着呢?”
周慈意点点头。
张氏说:“都记着什么?”
周慈意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毛都没长齐。说我是小丫头片子。说女的能干什么。说让我别坏了祖父的名声。”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张氏听着,没说话。
周慈意抬起头,看着她。
“祖母,他说得对吗?”
张氏说:“你觉得呢?”
周慈意想了想,摇摇头。
“不对。”
张氏说:“那不就得了。”
周慈意说:“可是他那么说。”
张氏说:“他说他的,你做你的。他说的又不是真的,你管他干什么?”
周慈意听着,没说话。
张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给你讲个事。”
周慈意抬起头,看着她。
张氏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大户人家当丫鬟。那户人家姓沈,在县城里是大户,宅子大得很,三进三出的院子。”
周慈意听着。祖母以前讲过一些在大户人家的事,但没讲过这个。
张氏说:“我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能干粗活。扫地,擦桌子,端水,跑腿。那些老资格的丫鬟看不起我,说我一个乡下丫头,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
周慈意听着。
张氏说:“后来我跟着绣娘学绣花。每天干活干完了,就偷偷站在旁边看。看了半年,自己偷偷练。手扎了无数回,线断了无数回,绣出来的东西还是歪歪扭扭的。”
周慈意想起自己学绣花时的样子,忍不住点点头。
张氏说:“那些丫鬟还是看不起我。说一个粗使丫头,能绣出什么好东西。说我学也是白学,一辈子就是个干粗活的命。”
周慈意听着,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张氏说:“我没理她们。该练还是练。后来有一回,太太急着要一件绣品,绣娘又不在,我就试着绣了几针。太太看了,说还行,就让我接着绣。”
周慈意眼睛亮了。
张氏说:“那件绣品绣完了,太太很满意。从那以后,那些丫鬟就不敢说什么了。”
她顿了顿,看着周慈意。
“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慈意想了想。
“因为你绣得好。”
张氏点点头。
“对。因为我绣得好。她们再说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个。”
周慈意听着,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张氏说:“你祖父当年学医,也有人说过他。”
周慈意说:“说过什么?”
张氏说:“说他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说他才二十出头,能懂什么。说让他看病的都是傻子,等着被治死。”
周慈意愣住了。
张氏说:“那时候你祖父刚开医馆,一年到头没几个病人。有人来了,一看他年轻,扭头就走。有那心善的,坐下来让他把脉,把完脉也不抓药,说回去想想。”
周慈意说:“那后来呢?”
张氏说:“后来有个病人,病得快死了,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死马当活马医,来找你祖父。你祖父看了,开了方子,那人吃了半个月,好了。”
周慈意眼睛亮了。
张氏说:“从那以后,名声就起来了。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人就不说了。”
她看着周慈意。
“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慈意说:“因为他治好了人。”
张氏点点头。
“对。因为他治好了人。那些人再说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个。”
周慈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给那么多人把过脉。阿桂的娘,陈婆,村里的老婆婆,还有那个发烧的孩子。她们都信她。她们说,这丫头手真巧。
以上为《杏林春早》第 107 章 第107章 祖母安慰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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